“航海罗经的变体。”长孙海认出来了,“但星位不对,这个角度……是指向镜海湾最深处的海沟?”
“老舵的私藏航线。”亓官黻冷不丁说,“我收过一本民国时期的渔民手记,说镜海湾底下有暖流暗涌,冬天不结冰。但水道太险,暗礁像狼牙,没人敢走。”
“老舵敢。”眭?插话,“我爹说他闭着眼都能开进去。”
长孙海盯着那图案,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对上。新消防船“镜海先锋号”下周首航,航线恰好要经过那片海域。现代声呐探测显示那里确有异常水温,但礁石分布太复杂,自动驾驶系统一直没敢规划那条线。
“搬。”他下了决心。
十二个工人,用了六小时。舵轮重得离谱,黄铜包裹的实心硬木,加上几十年海盐浸润,得用小吊机才挪出驾驶舱。红布条在搬运途中断了两根,长孙海蹲在码头,一截截捡起掉落的布条碎片,揣进口袋。
夕阳西下时,舵轮终于装进了“镜海先锋号”的舰桥。崭新的驾驶舱里,全触控屏幕泛着冷蓝的光,自动驾驶终端嗡嗡低鸣。舵轮被固定在传统操舵位,像个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遗老,和周围的高科技格格不入。
亓官黻临走前丢下一句:“铜锈有毒,碰了记得洗手。”
长孙海没应声。他站在舵轮前,伸手握住轮辐。木柄温润——奇怪,明明在旧船里冻了几十年,此刻却透着一股暖意。他试着转了转,轮轴顺滑得惊人,铜铃虽然不响,但轮辐转动时带起的气流,竟在舱里旋出小小的风涡。
“孙哥,这玩意儿真能有用?”大副凑过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叫陈锋,“咱这船有自动导航,有侧推器,有动态定位系统……”
“备着。”长孙海打断他,“老祖宗的东西,有时候比芯片管用。”
他没说后半句——刚才握舵的瞬间,他听见了极轻微的、几乎以为是幻觉的金属鸣音。像钟,又像铃,从轮轴深处传来,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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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航定在七天后。这几天,长孙海忙着跑手续、检查设备,却总抽空往舰桥跑。夜里值班时,他常独自坐在舵轮前的椅子上,就着仪表盘的微光,翻那本老日志。
日志不止一本。他在旧船舱底又翻出三本,时间从民国二十一年到三十七年。老舵的字越来越潦草,记录的东西却越来越怪。除了航海日志,还夹杂着天气观测、潮汐计算,甚至有几页画着奇怪的星图,标注着“暖流起时,鲸群北迁”之类的笔记。
最让长孙海在意的是夹在最后一本里的一张泛黄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短发,眼睛亮得像海面的反光。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婉清,等我归来,娶你。”
字迹和日志里的一样,都是老舵的笔迹。
长孙海查了档案。镜海市志记载,民国三十七年冬那场救援后,老舵被追授英勇勋章,但家人一栏是空的。他像一颗投入海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什么都没留下。
除了这个舵轮。
首航前夜,长孙海做了个梦。梦里他在冰海上开船,舵轮上的红布条一根接一根断掉,断口渗出血。船头撞上冰层,冰裂的声音不是咔嚓,而是女人的哭声。他回头,看见照片上那个叫婉清的女人站在舰桥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新布条,鲜红如血。
醒来时凌晨三点,一身冷汗。
他爬起来,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码头。深夜的渔港静得吓人,只有潮水拍打岸壁的闷响。“镜海先锋号”泊在专用泊位,白色船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登上船,舰桥里只有应急灯亮着,幽绿的光照在舵轮上,那些红布条像悬垂的血痕。
长孙海走近了,忽然僵住。
舵轮在转。
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在动。轮辐一寸寸挪移,带动铜铃的残骸轻轻磕碰基座,发出细碎的、如同骨节摩擦的声响。没有风,舱窗紧闭,自动系统全部关机。
他屏住呼吸,盯着轮轴。转了小半圈,停了。过了约莫一分钟,又开始反向转动。
就像有人在练习操舵。
长孙海后背发凉,但没退。他伸手,轻轻搭在轮辐上。木头温润的触感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一股极细微的震动,像心跳,又像远洋船引擎的低频共振。
“老舵?”他低声问。
舵轮停了。舱里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长孙海站了十分钟,轮子再没动过。他转身离开时,眼角瞥见仪表盘上一闪而过的绿光——那是备用罗经的照明,本该是关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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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航日,天气晴好。
镜海湾碧蓝如洗,远处货轮拖着白烟缓缓移动。“镜海先锋号”的甲板上站满了人,除了海事局领导、媒体记者,还有一群特殊的客人——当年被老舵救过的“晋丰号”船员的后代,来了七八个,最老的已经九十多岁,坐在轮椅上,被孙辈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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