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砚的纳妾，是在婆婆的反复催促下开始的。
第一个妾，是婆婆娘家的远房侄女，生得端正，性子也柔顺。王砚一开始推拒了几回，后来也就半推半就地应了。温宝珠哭过一场，却也知道拦不住。
那妾进门半年，便有了身孕。
温宝珠站在廊下，看着那个女子日渐隆起的肚子，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温暖——三年无所出，永宁侯从未纳妾，从未动摇，更是从未让她受过半分委屈。
而她呢？一年，不过一年。
这就是她拼尽全力换来的。
第二个妾进门时，温宝珠已经麻木了。
婆婆说：“主母身子不利，总要有人开枝散叶。”王砚点点头，没有反对。
温宝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她前世今生惦记了那么久的男人，这个她以为能给她安稳余生的良人，这个让她与父母对抗许久、让她赌上全部未来的“执念”——此刻坐在那里，神色平静地听母亲安排纳妾事宜，偶尔点头，偶尔应声，仿佛那只是一件寻常小事。
她忽然想问他：你还记得新婚时说过的话吗？
你说会待我好。你说咱们好好过日子。
可这些话，如今想来，竟是那样遥远。
她忽然又想问自己：我到底在坚持什么？
是为了他吗？还是为了证明自己没错？
她分不清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宝珠渐渐活成了她曾经最不想成为的样子——
一个端着主母架子、盯着妾室一举一动、计较着月例银子、在婆婆面前小心翼翼、在丈夫面前收敛脾气的典型主母。
她学会了给妾室立规矩，学会了在婆婆面前陪着笑脸，学会了在王砚面前不提那些让他烦心的事。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懂事”的人。
可她的心，越来越空。
有时夜深人静，她会想起从前在温府的日子。那时她还是嫡女，有父母疼着，有丫鬟捧着，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不必看任何人的脸色。
有时她会想起那夜的琼林宴，想起那些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里的话。
“本侯不急，夫人亦不急。”
“子嗣重不重要，本侯说了算。”
她那时不懂，为什么会有男人说出这样的话。
如今她懂了——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不想。
而那个“不想”的人，本该是她的夫君。
那个“被捧在掌心”的人，本该是她。
可她亲手推开了。
为了一个如今正搂着妾室、任由她在这冷清的院子里枯萎的男人。
她不敢深想，因为一想，心口就会疼。
可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这年秋天，温宝珠回温府省亲。
王氏见她，眼眶便红了。女儿瘦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痕，眉宇间那股骄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木然。
“他对你好不好？”王氏拉着她的手问。
温宝珠沉默了一瞬，然后扯出一个笑：“还好。”
王氏看着那个笑，心中更疼。那笑容太假，假得她一眼就能看穿。
“那两个妾……”王氏欲言又止。
“一个生了儿子，一个怀着呢。”温宝珠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婆婆高兴，夫君也高兴。”
王氏说不出话来。
温宝珠却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母亲，你说我当初，是不是选错了？”
王氏愣住了。
这是女儿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
可温宝珠没有等她回答，便移开了目光，望着窗外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树，轻声道：“可就算选错了，也回不了头了。”
王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想说些什么，想说“是母亲当初没有拦住你”，想说“你要是后悔了咱们想办法”，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能有什么办法呢？
女儿已经嫁了，妾已经纳了，孩子已经生了。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温宝珠收回目光，看着母亲落泪的模样，心中也是一片荒凉。
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看着树上的叶子一片片飘落。
就像她的人生。
曾经以为抓住了什么，到头来才发现，抓在手里的，不过是一场执念，风一吹，便散了。
省亲结束，温宝珠上了回夫家的马车。
马车驶过京城繁华的街道，她掀起车帘一角，望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街角那家首饰铺，她年轻时去过；那家绸缎庄，她陪母亲逛过；那座茶楼，她曾与小姐妹们一起赏过花灯。
那些日子，都已经回不去了。
马车忽然慢了下来。她往外看去，只见前面有几辆气派的马车正缓缓驶过，打头的车辕上挂着“永宁侯府”的牌子。
温宝珠的心猛地一缩。
她看见那辆马车里，隐约有人影晃动。隔着车帘，她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她知道，那是温暖。
那个她亲手找回来、亲手推出去的乡下丫头，如今坐在那辆华贵的马车里，被那个权势滔天的男人珍之重之地护着，在这京城里风光无限。
而她，只能躲在这辆简陋的马车里，偷偷看着，然后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马车终于驶过，温宝珠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眼角，有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她忽然想起出嫁前，母亲最后问她的那句话：“你真的不后悔？”
她当时怎么答的？
她说：“不后悔。”
可如今才知道，那不过是自欺欺人。
她后悔了。
从王砚纳第一个妾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从婆婆给她脸色看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从那夜琼林宴上，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她就后悔了。
可她不敢说，不敢认，因为一认，便意味着她前世今生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对抗，都成了一个笑话。
所以她只能继续走下去。
哪怕这条路上，早已没有了光。
马车渐行渐远，将京城的繁华与热闹，远远抛在了身后。
也把她曾经拥有过、却亲手推开的一切，远远抛在了身后。
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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