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望着她,目光清浅,似是对她的沉默早有预料。
他没有追问,只是转身往紫竹林深处走去,白袍拂过竹影,声音淡淡的:“随我来。你魂魄未稳,先在此处住下。”
江盼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竹屋不大,陈设简朴。观音将她安置在此处之后,便很少出现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发现这位清冷疏离的大士有几个奇怪的小习惯——他总下意识拨一拨右手手腕,像是那里曾经戴着什么东西;
他会在她靠近时微微侧身,仿佛在躲闪什么;他偶尔欲言又止,最后却只说一句“无事”。
直到有一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蹲在一个男人面前,把一串金铃系在他手腕上。
“我编的金铃,里面藏着我的一缕灵气。你以后要是想我了,就摇一摇,我在哪里都能听见。”她看不清他的脸,却听见他的声音——
“歪歪扭扭的。”
“你不要还给我!”
“不还。”
她从梦中惊醒,发现窗外有人影顿住。月光将来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玉做的雕像。
“大士?”她试探着唤了一声。
过了很久,窗外才传来他的声音,轻得像竹林里的风。
“……嗯。”
江盼心跳如擂鼓。梦里那个声音,分明是他的。可她叫他的不是“大士”,是另外两个字。
“不盷。”她喃喃念出这两个字,自己都吓了一跳。
窗外的人没有应声。可那道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微微颤了一下。
江盼推开门,月光瞬间涌了进来。
观音就站在竹屋外,白衣映着月色,神情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她低头看见他的右手——袖口没有拢好,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一道极淡极淡的金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深深嵌入他的血肉,又被硬生生取了出来。
她忽然就忍不住了。
“大士,”她轻声问,“我是不是……欠你什么?”
观音沉默了。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映成一座玉做的雕像。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
“不是欠。是给过。你给了我之后,忘了。我没忘。”
江盼怔怔地望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她哑着嗓子问,“你能不能……让我想起来?”
观音看着她,眼底的幽暗翻涌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好。”
一道温凉的光从眉心涌入。
然后她想起来了。
原来最初的她是没有名字。原来最初的她连真经都不是。
她是被天道养在掌心里的一团灵气。
彼时她还只是一颗珠子。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法器,不过是天道闲来无事,随手捏的一颗白玉珠子。
指尖大小,温润莹白,搁在他的书案上,日日被墨香与茶香熏染着。
天道是个好看的男人——至少她那时候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他更好看的人了。
他总是一袭青衣,长发半束,眉眼懒散又淡漠,成日里不是翻书就是煮茶,偶尔抬眼看一看世间万物的兴衰更迭,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局下不完的棋。
他在自己的道宫里养了许多小玩意儿。
有会唱歌的玉铃铛,有能自己翻页的竹简,有养在青瓷缸里会吐泡泡的雷劫云。
而她——一颗不会发光、不会说话、什么神通都没有的白玉珠子——是他随手搁在书案角落,偶尔拿起来对着日头看看成色,又随手放回去的小摆设。
“你倒是安静。”他有时候会用指尖拨一拨她,语气懒洋洋的,“旁的东西都闹腾得很,就你,几万年了也不吭一声。”
她不是不想吭声。她是真的什么都不会。
可她喜欢听天道说话。
他偶尔自言自语,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什么“天地不仁”之类的。
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间松涛,像檐下风铃。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案上,觉得自己大概是天地间最没用的一颗珠子,却偏偏待在了离天地最近的地方。
后来,天道闲极无聊,捏了一面古镜。
那镜子能照出世间万物的七情六欲、悲欢离合。天道把镜子随手搁在她旁边,便出门赴什么神仙棋局去了,这一去便是数百年。
那几百年里,她日日沐浴在古镜的神力之中,不知不觉间,竟开始学会了一些什么。
她学会了欢喜。因为古镜里照出的那些凡人,会在春日里摘花,会在夏日里戏水,会在秋日里酿酒,会在冬日里围炉。她觉得有趣极了。
她学会了悲伤。因为古镜里照出的那些凡人,会死。会病、会老、会被人欺辱、会在雨夜里独自哭泣。她觉得难过极了,可是她只是一颗珠子,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又学会了愤怒,学会了恐惧,学会了羡慕,学会了思念。
等到天道终于想起来回道宫的时候,书案上早已空无一物——那颗白玉珠子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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