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宝总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得跳了起来!他通红的眼睛瞪着菱红,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菱红被他吼得一愣,随即也来了脾气:“我是不懂!我就懂侬现在这副样子,像个寿头(傻子)!为了个不要侬的女人,在这里买醉!侬对得起谁?对得起侬自己吗?对得起玲子姐天天为侬操心吗?!”
“菱红!”玲子低声喝止她,眼神示意她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菱红指着宝总,声音也拔高了,“侬看看侬!黄河路上的宝总!和平饭店的宝总!多少双眼睛盯着侬?侬倒好!为了个陈芝麻烂谷子的女人,在这里要死要活!侬就是个赤佬(笨蛋)!天底下最大的赤佬!”
“滚!你给我滚!”宝总猛地站起来,身体剧烈摇晃,指着门口咆哮道。
“滚就滚!谁稀罕看侬这副死样子!”菱红气得一跺脚,拉起芳妹,“芳妹,我们走!让他一个人在这里发疯!”
芳妹担忧地看了一眼宝总,又看看玲子,被菱红硬拉走了。店里只剩下宝总和玲子。
宝总颓然跌坐回椅子上,双手用力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泪水,混合着汗水,从他指缝中无声地滑落。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黄河路上从容不迫的宝总,此刻脆弱得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玲子默默地看着他,没有上前安慰,也没有再倒酒。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吧台后,拿起一块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浸湿,拧干。然后,她走到宝总身边,轻轻拉开他捂着脸的手,用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脸上的泪痕和汗水。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宝总抬起朦胧的泪眼,看着玲子近在咫尺的脸庞。灯光下,她的眉眼温润,眼神平静,没有怜悯,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无声的包容和理解。这份沉默的温柔,像一道暖流,悄然渗入他冰冷绝望的心田。
“玲子……”宝总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哽咽。
“嗯。”玲子轻声应道,继续手上的动作,“哭出来就好了。憋在心里,伤身。”
她没有问雪芝是谁,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用行动告诉他:这里,是安全的港湾。你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做回那个会痛、会哭的阿宝。
宝总再也控制不住,泪水汹涌而出。他像个迷路的孩子找到了依靠,将头埋在臂弯里,压抑了多年的委屈、痛苦、不甘和屈辱,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颤抖。
玲子默默地陪着他,没有言语,只是在他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时,轻轻拍着他的背。时间在泪水和沉默中缓缓流淌。夜东京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像一个巨大的茧,包裹着这个被旧梦击碎的男人。
不知过了多久,宝总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低低的抽噎。酒精和情绪的巨大消耗让他筋疲力尽,趴在桌子上,沉沉睡去。
玲子轻轻叹了口气。她拿来一条薄毯,小心地盖在宝总身上。然后,她拉过一张凳子,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拿起一本旧书,就着灯光安静地翻看起来。她没有离开,就这样默默地守着,如同守着一个易碎的梦。
菱红和芳妹其实并没有走远,她们在弄堂口站了一会儿。菱红气呼呼地数落着宝总的“没出息”,芳妹则小声劝慰着。后来,芳妹不放心,又悄悄溜回夜东京门口,透过门缝看到玲子默默守护的身影,才拉着菱红回去了。
这一夜,夜东京的灯光一直亮着。玲子守着醉倒的宝总,守着他破碎的旧梦,守着他最不堪的脆弱。她没有睡,只是偶尔起身,帮他掖好滑落的毯子,或者倒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永康里寂静无声。时间仿佛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凝固了。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照进夜东京。宝总在头痛欲裂中醒来。他睁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和那盏昏黄的吊灯。他发现自己趴在桌子上,身上盖着薄毯。玲子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头靠着墙壁,似乎也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书。
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请柬……干花……醉酒……痛哭……还有玲子那无声的守护……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巨大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他轻轻掀开毯子,坐起身,动作惊醒了玲子。
玲子睁开眼,看到宝总醒来,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轻声问:“醒了?头疼吗?我去给你煮点醒酒汤。”
“不用了,玲子。”宝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避开玲子的目光,低着头,“谢谢……我……我该走了。”
他站起身,脚步还有些虚浮。他没有看玲子,径直走向门口,推开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没有回头,快步离开了夜东京,消失在永康里狭窄的弄堂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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