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离开这里，尽快回奉天。这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但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被层层叠叠的顾虑压住。出得去吗？这府邸内外，明哨暗卡，只怕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就算侥幸出了这院子，外头是人家地盘，能去火车站？汉卿那小子还在戏园子里看戏，他的儿媳妇凤至也在，他们怎么办？
一连串的念头在脑海里翻腾，可他面上不表，依旧笑呵呵的。
这是他在大风大浪里趟出来的本事，心里越急，脸上越稳。几十年的刀尖上舔血，教会他一件事：越是绝境，越不能让人看出你慌了，怕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雨帅刻意亲近小徐，几乎与他并肩而行。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未超过一掌。这一掌距离，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随时能出手，扼住对方的喉咙。
他一边说笑，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喜顺。那一眼，极快，极淡，却带着几十年的默契：去找出路，接应孩子们。
喜顺跟了他多年，有些事，不用开口。他微微颔首，转身退下，步履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去更衣。出了厅堂，他先快步走向门外，找到冯汉卿，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冯汉卿点头，随即上车，疾驰而去。
随后，喜顺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似闲逛，目光却一寸一寸扫过每一个角落。假山、廊道、月洞门、后院的矮墙……他一一记在心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竹林深处，院墙根下，隐约有个不起眼的缺口。他心里有了数。回到厅中时，宴席已摆好。众人客气地推让一番，依序落座。
小徐亲自执壶，给雨帅斟酒，脸上堆着笑：“京中最近流行这一品锅，是胡大先生夫人家里宴客必备。吃的人多了，口口相传，如今市面上也有。难得咱京里流行徽菜，您千万得尝一尝。”
他指着桌上的菜，一样一样介绍：“臭鳜鱼、笋衣烧肉，还给您备了最爱吃的烟熏肘花小肚。今儿咱喝绍兴黄酒，正儿八经十年封缸陈酒。您瞅瞅这酒，厚不厚？醇不醇？”
雨帅端起酒碗，凑到鼻尖嗅了嗅，眯起眼睛，一脸陶醉：“好香啊，真是好酒。呵呵呵，我在东北啊，天冷，就爱整一口烧刀子。今儿个咱老张文雅一回，喝点文人喝的黄酒。”
他说着，仰头灌下一大口，咂咂嘴，又夹起一筷子臭鳜鱼，嚼得津津有味。
小徐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的模样，眼底的警惕渐渐淡了几分。
推杯换盏，酒过三巡。雨帅喝得不少，话也多了起来，一会儿夸菜好，一会儿赞酒醇，一会儿又拉着小徐回忆往昔，说得动情处，眼眶都微微泛红。
小徐也喝得晕晕乎乎，脸上泛着酒晕，笑着应和，时不时举杯相碰。
忽然，雨帅脸色一变，捂着肚子，眉头拧成一团：“哎哟喂……我老张这是东北胃，小徐啊，你这徽菜我怕是消受不了。这肚子，翻江倒海的……”
他弓着腰，一脸痛苦。小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猜你是适应不了那臭鳜鱼！快去快去，等你回来接着喝。”
他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醉意，没太在意。
雨帅捂着肚子，一路小跑出了厅堂。喜顺早已等在廊下暗处，见他出来，不动声色地迎上去，借着搀扶的姿势，将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他手心。
“茅房后墙可以推开。”喜顺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破了洞出去，一路小跑，穿过那片竹林，院墙根底下有个狗洞，我刚破开一些，您……您能过去。”
雨帅攥紧那张纸，脚下不停，声音压得极低：“衣裳呢？给我换上。老子个子矮，一般大小都能过。六子那边安排好了吗？”
“冯少爷已经过去了，您放心。”喜顺的回答简短有力。
雨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定色。他快步闪进茅房，反手插上门。四下扫了一眼，迅速脱下身上的军装，抖开喜顺备好的黑布短打，三两下套在身上。
然后，他蹲下身，双手抵住后墙那块松动的木板，猛地一使劲。“咔”的一声轻响，薄木板应声而开。冷风灌进来，带着竹叶的沙沙声。
雨帅没有丝毫犹豫，侧身钻了出去。竹林里漆黑一片，竹叶在头顶簌簌作响。他弓着腰，一路狂奔，脚下磕磕绊绊，几次险些摔倒。但他不敢停，咬牙撑着，一口气冲到院墙根下。
那里，果然有一个洞。不大，勉强容一个人爬过去。雨帅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黑沉沉一片，只有风声。
他深吸一口气，趴下身，手脚并用，从那洞里钻了过去。泥土蹭了他满脸满身，衣裳也被刮破了几道口子。可他顾不上这些，刚爬出来，便听见一声低唤：“帅爷！这边！”
是喜顺！
雨帅一跃而起，跟着他冲向停在暗处的马车。车门刚拉开，他便一头扎了进去，喜顺随即跃上车。卫兵拿摇把猛地摇了几下，终于打着火，发动机响声骤起，轿车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车厢里，雨帅瘫坐在座位上，大口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撩开车帘，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灯火，低声骂了一句：“妈了个巴子的……差点折在这儿。”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然而，好景不长，不过十多分钟，小徐的酒意便醒了些。他盯着雨帅空荡荡的座位，有些恍惚，“这人呢？还没回来？给我瞧瞧去。
不过几分钟功夫，亲兵慌张跑来，“大人，这、这、这茅房是空的，后面破了个大洞。”
小徐脑中轰然一声，上当了！他猛地拍案而起，脸色铁青，连声怒喝：“追！给我追！立刻致电警署，封锁全城！”
一时间，京中警卫营、城防营倾巢而出，摩托车引擎轰鸣，大卡车满载士兵，从四面八方向城门方向包抄。搜索网迅速拉开，从内城向外层层推进。
雨帅的车，正疾驰在通往城门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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