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了这场生死惊魂，七哥算是彻底收了心。往日里呼朋引伴逛窑子、搓麻将的劲头半点不剩，日日守着家里的老婆孩子热炕头，连院门都极少踏出，活脱脱从个浪荡公子，变成了安分守己的居家男人。
常灏南那边却是半点没闲着，关起门来审了足足十二天。堂前的惊堂木拍得震天响，笔录记了厚厚一沓，直审得宜修从最初的嘴硬狡辩，到后来的全盘托出，最后签字画押时，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
这伙曾搅得京畿一带鸡犬不宁的骗子，自此再无翻身之力，反倒被常灏南收归麾下，成了他手里一枚暗藏的棋子。
只是那审出来的结果，却堪称石破天惊。宋少轩与林公子捧着案卷，越看越是心惊，到最后两人俱是面色发白，半晌说不出话来。三人聚在宋府的书房里，对着满桌的卷宗，眉头拧成了疙瘩，不住地摇头叹气。
常灏南指尖夹着烟卷，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沉得厉害，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感慨：“真没想到，京畿地面上的几位头面人物，竟然都是洋人的暗桩。细数下来，多半是英吉利和东瀛的势力在背后撑腰。看来这商界政界的浑水，说到底就是这两家在掰手腕、争地盘。”
“英吉利那边倒还罢了。”林公子放下手中的卷宗，指尖重重敲了敲纸面，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们联络的多是些商人，无非是想在生意场上钻空子、捞好处，动的都是些商业上的手脚。可这东瀛……”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抹冷厉，连连摇头，“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
宋少轩沉默半晌，抬手揉了揉眉心，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凝重：“有了这份名单，总算是拨开了一层迷雾，不至于再像瞎子摸象一般，两眼一抹黑。只是此事事关重大，绝不能透露分毫，得为长远计。尤其是那几个东瀛暗桩，看着不起眼，却个个都是实权部门的要员，牵一发而动全身。往后，必得想办法死死盯住他们的动向。不知二位，可有什么妥当的法子？”
话说到这里，林公子忽然抬眼看向宋少轩，目光沉沉地打量了他许久，书房里只余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服：“宋爷，不是我当面奉承，我自诩半生阅人无数，最擅长看相测字、揣摩人心。可唯独你，我是从头到尾都看不透。说句实在话，你这人的运势，当真好得离谱。但凡想做的事，竟是步步铺就，环环相扣，半点偏差都没有。”
宋少轩闻言一怔，眉峰微微蹙起，脸上满是迷惑不解，急忙追问：“林公子何出此言？宋某实在不明白你话里的意思，可否直言？你我兄弟相称，有什么话不能敞开了说？”
林公子收敛了脸上的惊愕，缓缓站起身，虚虚指了指门外，声音压低了几分：“若是在从前，应付英吉利那帮商人的差事，全靠张广一人。他这人，性子太过老实本分，守成有余，谋略却是半点没有，撑死了只能守住一亩三分地。可偏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收下了钱永成。此人八面玲珑，待人接物的本事堪称一绝，又是商界响当当的人物。你说说，这难道不是现成的好棋，正好拿来派上大用场？”
他顿了顿，忽然轻咳一声，目光里多了几分锐利：“我甚至忍不住猜想，你当初收留那些女孩子，养在府中教她们读书识字、学些察言观色的本事，莫不是从那时起，就为今日埋下了伏笔？你瞧这几个东瀛暗桩，个个都是好色之徒，寻常男子根本近不了他们的身，反倒是这些女子，能不动声色地凑到跟前，探得他们的底细。”
林公子说着，缓缓抬眼望向斑驳的天花板，语气里满是惊叹：“只要你舍得，这些女子便能织成一张旁人望尘莫及的情报网。一张泼天大网，悄无声息间，便能将整个京畿地区的政商两界，尽数网罗其中。”
话音落定，林公子对着宋少轩深深拱手一拜，语气里满是心悦诚服：“宋爷，今时今日，林某算是彻底服了。您这一步棋，走得实在是太漂亮了！”
宋少轩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的错愕之色久久不散。他怔怔立在原地，心头翻江倒海——这哪里是什么步步为营，分明是无心栽柳柳成荫！
自己当初的种种举动，不过是顺势而为，从未想过要构建如此庞大的情报网。可偏偏阴差阳错，竟真的有了这般契机。若是此事能成，那杨安华当初所言的一切，便真的有了实现的可能。
常灏南也跟着长叹一声，捻灭了指间的烟蒂，眼底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宋爷，说句实在话，这事但凡差上分毫，都成不了气候。若是再早个三年五月，那些丫头片子还没打磨出模样；若是再晚个一时半刻，这东瀛暗桩怕是早有动作，咱们再想布局，也已是迟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愈发笃定：“可偏偏就这么巧，你这边早已万事俱备。那些小丫头，哪个不是读过书、识过字，言行举止间带着几分大家闺秀的礼仪？更妙的是，她们还都学过戏，身段、神态、口齿，无一不精，只要宜修那个女骗子稍加调教，便能扮得成各式模样，往那些暗桩身边一凑，半点不露破绽。”
常灏南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接着道：“最难得的是，这些丫头的底细，全都干净得查不出半点痕迹，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别说林公子你错愕，便是我，也觉得这事儿巧得邪门，邪门得让人不敢信。”
他放下茶杯，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语气里添了几分喟叹：“我甚至忍不住想，这莫不是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的？连人数都能一分不差地对上，简直是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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