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绥远城,六月十八,辰时。
天色清朗,万里无云。城门口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更多的是半大孩子,踮着脚朝北方张望。昨夜便传来消息,靖王大军打了胜仗,今日凯旋。
安儿骑在周霆的脖子上,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的官道。石头站在旁边,被刘氏抱在怀里,手里紧紧攥着一颗糖。
“来了!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远处地平线上,一队黑甲骑兵出现在晨光中。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当先一匹枣红马上,萧煜一身玄甲,虽满面风霜,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英气。
“父亲!”安儿挥舞着小手,声音清脆。
萧煜策马走近,一眼便看到骑在周霆脖子上的儿子。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过去,将安儿从周霆肩上抱下来,高高举过头顶。
“安儿!”他亲了亲儿子的小脸,胡茬扎得安儿咯咯直笑。
“父亲赢了!父亲最厉害!”安儿搂着他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石头也从刘氏怀中挣脱,跑过来扯住萧煜的衣角,仰着小脸问:“王爷,沈先生呢?沈先生回来了吗?”
萧煜蹲下身,与石头平视,笑道:“沈先生在后面,马上就来了。”
话音刚落,一匹白马从队伍中缓缓走出。马上之人一身青色长衫,头上歪歪扭扭地戴着两个柳环,正是沈墨轩。他面色比离去时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铄,嘴角噙着笑意。
“沈先生!”安儿和石头齐声喊道,一起扑了过去。
沈墨轩翻身下马,蹲下身,将两个孩子一左一右揽入怀中。两个柳环从头上滑落,安儿捡起来,小心翼翼地重新给他戴上。
“沈先生,你戴这个真好看。”安儿认真道。
沈墨轩眼眶微热,轻声道:“这是安儿编的,当然好看。”
石头从怀里掏出那颗攥了很久的糖,塞到沈墨轩手里:“沈先生,给你。吃了就高兴。”
沈墨轩看着掌心的糖,又看着面前两张期待的小脸,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他将糖放入口中,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绽放,哽咽道:“真甜。”
行辕,挽月小筑,午时三刻。
院中的石榴树下摆了一张小桌,苏挽月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小菜。安儿和石头坐在沈墨轩两侧,叽叽喳喳地讲着这些天发生的事。沈墨轩一边听,一边给他们夹菜,嘴角始终噙着笑意。
萧煜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端起酒杯,对沈墨轩道:“先生,这一仗,你居功至伟。本王敬你一杯。”
沈墨轩连忙举杯,摇头道:“殿下言重了。沈某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正拼命的,是冲锋陷阵的将士们。”
安儿忽然插嘴道:“沈先生动嘴皮子也厉害!我以后也要动嘴皮子,帮父亲打坏人。”
众人都笑了。苏挽月摸摸儿子的头,柔声道:“好,安儿以后也当军师。”
安儿摇摇头,认真道:“不,我要当将军。像父亲一样,骑着大马,拿着长戟。”
萧煜笑了,将他抱到膝上:“好,安儿当将军,父亲教你本事。”
安儿高兴地在他怀中扭来扭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父亲,那个坏人呢?还会来吗?”
萧煜道:“暂时不会了。这一仗,打疼了他们。”
沈墨轩点点头,补充道:“西域诸部前锋覆没,主力闻讯退兵。阿史那骨笃禄失去外援,短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左贤王那边,正好可以趁机行事。”
萧煜道:“先生下一步有何打算?”
沈墨轩沉吟片刻,道:“沈某想再入草原,与左贤王当面商议。若能说服他临阵倒戈,狄虏内部必乱。届时,殿下便可一举平定北疆。”
苏挽月手中的筷子顿了顿,轻声道:“先生又要走?”
沈墨轩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又看看身边两个孩子期待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轻声道:“放心,沈某去去就回。这一次,不会再走弯路了。”
安儿从父亲怀中探出头,认真道:“沈先生,你把我的石子带上。它会保护你。”
石头也道:“我的也给沈先生。两个石子,保护得更好。”
沈墨轩看着两个孩子,眼眶微热,郑重道:“好,沈先生带上。一定平安回来。”
行辕,挽月小筑,酉时三刻。
夕阳西斜,将整个院落染成一片金黄。安儿和石头坐在石榴树下,每人手里拿着一根柳枝,认真地编着什么。沈墨轩坐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心中满是柔软。
萧煜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道:“先生何时启程?”
沈墨轩道:“三日后。左贤王那边催得紧,迟则生变。”
萧煜点点头,道:“本王派周霆带一队精锐护送先生。”
沈墨轩摇头:“不必。人多了反而引人注目。沈某独来独往惯了,一个人反而方便。”
萧煜沉默片刻,道:“先生保重。”
沈墨轩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那两颗石子,在掌心轻轻摩挲:“有它们保护,沈某一定平安回来。”
远处,安儿举起手中编好的柳环,回头喊道:“沈先生,你看!这个是新的!比上次的好看!”
沈墨轩走过去,蹲下身,任由安儿将柳环戴在他头上。石头也凑过来,把自己编的也给他戴上。两个柳环一大一小,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和上次一模一样。
“好看吗?”沈墨轩问。
两个孩子齐声道:“好看!”
夕阳下,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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