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佳点点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眼睛里有了一点亮光。
张华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比刚才松快了些:“小辰哥,你说我们在做的微波烧结,既然能把烧结陶瓷,能不能用来烤土豆?”
吕辰笑了:“理论上行,但没必要。科研是做有用的事,不是做所有可能的事。你这个想法不错,可以自己先琢磨。等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围绕微波在烹饪领域的应用开展探索。”
三个人走过一个路口,街边的店铺都关门了,门上贴着红纸写的福字,倒着贴的,在路灯下红彤彤的。
张华忽然说:“小辰哥,有时候我觉得,在车间里学到的东西,跟在书上的理论,好像接不上。书上写的清清楚楚,到了车间全变了。温度、压力、时间,什么都对不上。”
吕辰推着车走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见过老师傅用手摸一下工件就知道尺寸合不合格吗?”
“见过。”
“他给你讲得清楚是怎么摸出来的吗?”
张华摇头。
“那你觉得他是在凭感觉,还是在用经验?”
“……经验吧。”
“对。经验是身体的记忆,是肌肉里、骨头里、皮肤上的学问。书上写不出来,但有用。你跟着他,看他怎么做,学他怎么摸。摸多了,你也有感觉。到时候你再去看书,就发现书上的字,都活了。”
吴佳在旁边轻轻说:“张雪师姐特别较真,一个数据对不上,她能翻来覆去查好几天。上次那个配方,她查到第三天,发现是热电偶坏了。那之前我测了三炉数据,全是错的,报告全白写。”
吴佳低着头,小声说:“她说话特别冲……”
吕辰笑了:“张雪师姐是东北人,东北人说话就这样。她冲你,不是生你的气,是生数据的气。她要是真对你有意见,反而不冲你,客客气气的。越客气越有问题。”
走到西单附近时,吕辰让二人先回家,自己又去阮鱼头那里转了一圈。
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推开院门。
堂屋的灯亮着,炉子烧得正旺,暖意从门缝里溢出来。
雨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念青坐在她旁边,托着腮帮子听。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雨水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念青跟着她念,声音稚嫩,但字字认真。
“姑姑,‘孤城’是什么意思?”
“孤城,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城,周围什么都没有。”
“那‘万仞山’呢?”
“‘仞’是一个尺子,古代量东西用的。万仞山,就是很高很高的山。”
“高到什么程度?”
雨水想了想,笑着说:“高到云彩都在半山腰。”
念青“哇”了一声,又问:“那‘春风不度玉门关’呢?”
“玉门关在很远很远的西边,风都吹不到那么远。”
“那风吹不到的地方,是不是就没有春天?”
雨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念青,你这个问题,比诗还难。”
堂屋里,娄晓娥抱着小吕晓坐在炉子旁边,陈雪茹坐在对面,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书和一些手绘的图样。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正在低声讨论什么。
吕辰扛了一个布包放在厨房里,走进堂屋。
娄晓娥抬起头:“回来了?扛的什么?”
“羊。”吕辰说,“嫂子想吃羊肉,我弄了一只。”
陈雪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小辰,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嫂子想吃,那就是大事。”
吕辰在炉子旁边坐下,烤了烤手。
陈雪茹肚子已经很大了,要仰着坐才舒服。
她脸上泛着一层薄红,不知道是炉火烤的还是高兴的。
娄晓娥把怀里的小吕晓换了个姿势,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你们在研究什么?”吕辰凑过去看桌上的书。
那是一本《后汉书·舆服志》的复印件,纸张发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地做着标注。
旁边摊着几张手绘的图样,画的是汉代贵族的冠冕和服饰纹样。
陈雪茹指着其中一张图样:“我们在琢磨这个。汉代的冠,尤其是进贤冠,文献里说‘前高七寸,后高三寸,长八寸’,但这个尺寸怎么转化成实际的版型,怎么裁、怎么缝,书上没写。”
娄晓娥拿起另一张图样,上面画着一顶冠的分解图,每一片布料的形状、尺寸、缝合方式都标得清清楚楚。
“我们比对了《三礼图》里的几种说法,发现各家对‘前高七寸’的理解不一样。有的说是从额顶到冠顶的垂直高度,有的说是冠前沿的斜高。差了将近一寸,做出来的样子完全不同。”
陈雪茹从旁边拿过一块裁好的硬纸板,那是一顶冠的纸样,已经拼出了大致的形状。
她把纸样举起来,让吕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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