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24年,三月。
楚国,郢都。
春寒料峭,兰台上的兰草刚刚冒出新芽。
婵娟站在屈原墓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这是今年刚抄完的《屈子集》第三十二部抄本,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抄书的人是兰台的一个弟子,今年才十六岁,是郢都城外一个猎户的女儿。她爹不识字,她娘不识字,可她三年前进了兰台,现在已经能背整篇《离骚》了。
婵娟把竹简放在墓碑前,然后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屈师,第三十二部抄本完成了。学生这就把它送到邯郸薪火堂去。”
她站起来,转身看着山坡下站着的弟子们。一百五十人,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个人的手里都捧着一卷竹简——那是他们自己抄的《屈子集》选篇,有的抄《离骚》,有的抄《九章》,有的抄《九歌》。
“出发。”婵娟说。
一百五十人齐声应道:“是!”
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兰台,穿过郢都的街道,朝着北方走去。他们要走到邯郸,把《屈子集》送到薪火堂,然后再走回来。全程两千多里,要走三个月。
郢都的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着这些年轻人,有的在鼓掌,有的在抹眼泪。
一个老妇人对身边的小孙女说:“看见了吗?那些就是兰台的弟子。你长大了,也要去兰台读书。”
小孙女用力地点头:“我要去!我要背《离骚》!”
队伍走出郢都城的时候,婵娟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一面楚国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想起了吴起。
十九年前,吴起就是在这座城里,在楚悼王的灵前,被贵族们射杀的。他死的时候,身上中了五十多箭,每一箭都射穿了身体,可他的尸体倒下去的时候,死死地护住了楚悼王的灵柩。
新王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诛杀射杀吴起时射中王尸的贵族。七十余家,三族尽灭。
可有什么用呢?吴起已经死了。楚国变法的火种,也被那一场血腥的屠杀扑灭了。
之后十九年,楚国没有变过。
贵族还是那些贵族,土地还是那些土地,奴隶还是那些奴隶。楚国的军队打过几场胜仗,也打过几场败仗,可不管胜败,楚国都是在原地踏步。
而北方的魏国、秦国、赵国,都在变。
婵娟收回目光,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她今年四十多岁了,头发已经白了不少,可腰板还是直的,步子还是稳的。
她身后,一百五十个弟子,像一条长龙,蜿蜒向北。
邯郸。
狗子站在薪火堂的大门口,看着远处的大路。
他今天一大早就接到了信鸽传来的消息——兰台的弟子要来送《屈子集》,一百五十人,已经从郢都出发了。
狗子今年五十多岁,头发白了大半,可精神头还是很足。他穿着粗布衣裳,脚上蹬着一双草鞋,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看起来不像个学堂主持,倒像个老农。
“先生,您说他们走多久能到?”身边一个年轻弟子问。
狗子算了算:“两千多里路,一天走三十里,得两个多月。再加上路上歇脚、下雨、生病,三个月吧。”
“三个月?那得走很久啊。”
狗子笑了:“久?当年我和元姐、黑子从邯郸走到雍城,走了半年。从雍城走到临淄,又走了半年。那时候没有驿站,没有驿卒,全靠两条腿。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河水,困了睡路边。”
年轻弟子张大了嘴:“半年?那得多苦啊!”
“苦?”狗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怀念的就是那段日子。三个人,两条腿,一颗心。从邯郸走到雍城,从雍城走到临淄,从临淄走到郢都。一路上教人认字,一路上又有人从我们这里学走了火种。”
他说着,眼睛亮了起来。
“苦不苦无所谓,值就行。”
大堂里,四百个学生正在上课。先生们在前面讲课,学生在下面听课,跟六十年前郅同先生教课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人更多了,地方更大了,教的字也更多了。
狗子走进大堂,站在最后一排,听了一会儿。
先生正在讲“忠”字。
“‘忠’字,上面一个‘中’,下面一个‘心’。中心为忠,意思是心放在中间,不偏不倚。对国君要忠,对国家要忠,对家人要忠,对朋友也要忠。可最重要的是什么?”
学生齐声回答:“对自己要忠!”
先生点头:“对。对自己不忠的人,对谁都不会忠。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这就是忠。”
狗子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走到后院,卫荆先生当年住的那间屋子还在,里面摆着卫荆的牌位。狗子每天都要来这里上一炷香,跟卫荆先生说几句话。
今天他说的是:“卫荆先生,兰台的学生要来了。一百五十人,捧着《屈子集》来邯郸。您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诗能传情,也能传道。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屈原的诗,传的不只是情,还有楚国的魂。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可我觉得,只要楚国人还读屈原的诗,楚国就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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