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腊月，京城的落雪便一场连着一场。虽是白日，铅灰色的阴云却沉沉地压在紫禁城上空，冷风裹挟着飞雪，透着骨子里的寒意。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林知夏正静静地立在御案旁研墨，殿内只听得见朱笔摩擦纸张的细微声响。
“报——！北境八百里加急——！”
一声高亢急促的通报声，犹如利刃般划破了殿外的宁静。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信驿卒疾步跨上白玉阶，单膝重重跪地，双手高擎着密封的竹筒。李德福心头一凛，不敢有半分耽搁，亲自迎出去接过那只竹筒，随即快步跨进内殿，跪呈至御案前。
“皇上，北境急报！”李德福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紧绷。
贺凌渊放下手中的朱笔，一把抓过竹筒，抽出里面的密报。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响。
随着目光在战报上快速扫过，贺凌渊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像以往那般暴怒地砸东西。相反，他看着战报上的字迹，怒极反笑，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讥诮的弧度。
“呵……好，真是好得很！”
他发出一声充满嘲弄的冷笑，猛地将那份战报“啪”地一声甩在御案上，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守在殿内的宫人们察觉到天子这压抑到极点的怒火，吓得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正在一旁研墨的林知夏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那个满眼寒霜的帝王。
“好一群‘身经百战’的老将！”
贺凌渊眼神冷厉犹如出鞘的利刃，咬牙切齿地嘲讽道：“朕真是高看他们了！为了那点争权夺利的私心，为了抢个头功好洗刷他们谢家余孽的污名，竟连最基本的兵法常识都不要了！”
林知夏心头一跳，目光落在那份散开的战报上。
贺凌渊冷笑着，指着战报上的字迹，语气中满是讥讽：“穷寇莫追，逢林莫入！外邦蛮夷不过是丢了几百头牛羊，抛了几面破旗子，王将军这群老匹夫就真当人家是溃败了！完全无视底下新锐将领的苦苦劝阻，贪功冒进，带着数万精锐一头扎进了敌军‘诱敌深入’的圈套里！”
“如今好了！被一场暴风雪和敌军主力死死困在了落魂谷里，进退维谷，弹尽粮绝！”贺凌渊双手撑在御案上，眼底闪烁着凌厉的杀机，“他们想找死，朕成全他们，可他们竟然带着朕的数万大军往死路里钻！”
林知夏听得心惊肉跳。数万大军被困死谷，谢家旧部这群老将，为了保全自己的权势和身家性命，竟然拿国家的精锐去赌！
“皇上息怒。”林知夏深吸一口气，轻声宽慰道，“战局瞬息万变，如今最紧要的，是如何破局救人。”
贺凌渊面容冷峻，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御案，声音沉肃：“落魂谷易进难出，外围更有蛮夷主力虎视眈眈。这等死局，要救出这数万大军，谈何容易。”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目光重新落回战报的后半段，原本冰冷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缓和。
“好在，大衍的军中，还不全是这等急功近利的蠢货。”
贺凌渊将战报推到林知夏面前，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声音缓和了几分：“王将军他们贪功冒进时，嫌弃那些新锐将领碍事，将他们全都按在了大后方看守粮道。这些新将倒也沉得住气，没有盲目跟进，死死守住了后方的防线，保住了大军最要命的后勤粮草。”
林知夏闻言，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战报上说，后方的一众新将此刻并未退缩，正在紧急集结兵力，准备趁着这场暴风雪，寻找绝地救援的时机。”贺凌渊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深沉的探究与期许，语气中带着几分帝王的好奇，“兵力悬殊，天寒地冻，朕倒要看看，这群初生牛犊，能想出什么出奇制胜的法子来破这个死局。”
“李德福，”贺凌渊收敛了眼底的期许，神色重新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肃，“即刻传旨，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内阁大臣入宫，到御书房紧急议事！”
这等前朝军国大事，林知夏深知后宫不得干政的底线。她极有眼色地放下手中的墨锭，盈盈下拜：“皇上既有军国要事在身，嫔妾便先告辞回宫了。”
贺凌渊点了点头，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温和：“天寒雪大，回去的路上当心些。”
说罢，他便披上大氅，在一众太监的簇拥下步履匆匆地往御书房赶去。
林知夏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也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带着鸣琴退出了养心殿。
北境的这声惊雷，其实早有预兆。
大军出征没多久，京城便迎来了几十年难遇的连绵大雪。
那几日，林知夏站在永和宫的廊檐下，看着这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鹅毛大雪，心中便隐隐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北境本就苦寒，今年京城都如此极寒，那关外的情况只怕更糟。这种极端恶劣的天气下，速战速决简直是痴人说梦，外邦人必然会利用气候优势拖垮大衍军队。战争，极有可能会陷入最可怕的严冬持久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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