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以为舅舅只是贪了些银子，或是有些账目不平，只要自己吹吹枕边风，皇上总会看在亲戚情分上网开一面。可她万万没想到，崔家竟然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竟敢将上等贡缎截留私吞，还试图以次充好蒙混过关！如今皇上要公开售卖，一旦那些贡品流入民间，被懂行的人认出来，那崔家的罪名就是板上钉钉，神仙难救！
“娘娘！我们也是一时糊涂啊！”崔大夫人哭喊道，“老爷也是为了家里……娘娘，您位份尊贵，又是大皇子的生母，您去求求皇上，哪怕是推迟几日也好啊！只要给我们几天时间，我们一定把窟窿补上……”
“求皇上？”德妃怒极反笑，一把甩开崔大夫人的手，后退几步，眼神冷得像冰，“本宫若是去了，才是真的把脖子往刀口上送！你们想死，别拉着本宫和宏儿陪葬！”
她算是看透了，皇上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早就掌握了实情，设好了局等着崔家往里跳呢！怪不得这几日皇上对她不冷不热，原来是因为崔家这群蠢货！
“来人！送客！”德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决绝地背过身去，“告诉崔大人，这祸是他自己闯下的，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本宫身体不适，这几日要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娘娘！娘娘您不能见死不救啊！娘娘——”
在宫人的拉扯下，崔大夫人绝望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德妃瘫坐在椅子上，听着外面的动静，手指死死扣着扶手，指节泛白。
完了，崔家完了。
她必须立刻想办法，在这艘破船彻底沉没之前，将自己和大皇子摘出去，哪怕是……断臂求生！
……
两日后，苏州织造局大门前的广场上，锦旗招展，人声鼎沸。
高台之上，铺着大红的绒毯，一排排架子上挂满了流光溢彩的丝绸锦缎。李德福换了一身紫红色的吉服，手持拂尘，满面红光地站在台前。
“各位乡亲，各位员外，咱家奉旨主持这场恩赏大会。”李德福尖细的嗓音极具穿透力，透着皇家的威严，“今日所售，皆是织造局精心织造、虽有微瑕却依旧华贵非凡的‘内造’丝绸。陛下说了，这是给江南百姓的恩典，数量有限，价高者得！”
台下，苏州的富商女眷们早就按捺不住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热切。
“快开始吧！我带了五千两银票呢！”
“我要给女儿攒嫁妆，这可是宫里出来的料子，沾着龙气呢！”
人群中，几个做普通商贾打扮的侍卫互相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散开，像钉子一样扎在了几个神色慌张、频频擦汗的“大商户”身边。
“第一批，‘云锦流霞’十匹！底价，每匹五十两！”
随着一声锣响，扑买开场。
这“云锦流霞”正是崔成私藏的极品，市价至少二百两。
“六十两！”一个真正的富商率先喊道。
“八十两！”
“一百两！”
叫价声此起彼伏，价格一路攀升，很快就逼近了市价。崔家安排的管事满头大汗，眼看价格要超过市价了，但想起老爷“不惜一切代价买回”的死命令，只能咬牙举手：“二百两！”
全场哗然。二百两一匹，这价格已经很高了。
就在管事以为稳了的时候，旁边一个看似憨厚的“外地客商”慢悠悠地举起手，高声道：“二百五十两！”
“三百两！”管事急了，声音都劈了叉。
“三百五十两！”暗卫面不改色，继续跟。
“五百两！”管事喊出这个数字时，心都在滴血。这可是自家老爷的钱啊！
“哎哟，这位老板真是财大气粗，在下甘拜下风。”暗卫笑嘻嘻地放下了手，深藏功与名。
李德福一甩拂尘，笑眯眯地高声道：“五百两！再无加价者？好！此锦归这位员外所有！恭喜员外，喜得御用佳品！”
崔成躲在衙门后的屏风里，透过缝隙看着这一幕，气得两眼发黑，差点晕过去。那可是他自己的布，现在却要花五倍的价钱买回来，这跟割他的肉有什么区别？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每一批布料，只要崔家的人一出价，总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外地客商”或是“京城来的买办”跟他们死磕。价格被越抬越高，甚至炒到了市价的十倍不止。
“一千两！这匹‘软烟罗’我要了！”
“两千两！这可是给太后娘娘做夏衫的料子，两千两买个祥瑞，值！”
苏州的富商们虽然有钱，但也不是傻子，见到价格高得离谱便纷纷退缩。反倒是崔家的人，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往上顶。
“买！都给我买下来！”崔成在后堂嘶吼着，双眼赤红，宛如困兽。他知道，这是皇上在逼他，但他没得选。要么破产，要么灭门。
整整一天，织造局门口的叫价声此起彼伏，如同沸腾的油锅。
到了日落时分，原本堆积如山的库房竟然真的被“清空”了。
看着一车车被拉回崔家私库的布料，以及那一箱箱被抬进国库暂存处的真金白银，崔成瘫坐在椅子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这一场“恩赏大会”，不仅掏空了崔家几代人积累的财富，还让他背上了巨额的债务，为了凑现银，他甚至低价抵押了不少田产铺子。
凝烟阁内。
林知夏听着李德福眉飞色舞的汇报，笑得花枝乱颤。
“皇上，您这招‘请君入瓮’实在是高明。”林知夏一边给贺凌渊剥葡萄，一边感叹，“崔大人花了五百万两银子，买回了一堆原本就是他‘偷’走的布料。这大概是大衍朝史上最昂贵的一次‘销赃’了吧？”
贺凌渊吃下葡萄，心情极好：“这五百万两，虽不足以填补江南织造局十年的亏空，但是也能拿出不少来修缮河工。崔卿虽然贪婪，但这‘报效朝廷’的心，倒也算是诚恳。”
“那接下来……”
“接下来，便是秋后算账了。”贺凌渊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钱吐出来了，罪就能免了吗？”
这一夜，苏州城灯火通明，百姓们津津乐道着白日的盛况。而锦绣园的主院中，一场关于生死的审判，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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