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很慢，慢到知更鸟有足够的时间躲开，可她没躲。
格莉莎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指节有些变形，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可她握得很轻，仿佛只是在触碰一片羽毛。
然后，她轻轻拍了拍知更鸟的手背，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知更鸟小姐，你想错了，没人欺负我们。
相反，匹诺康尼的人，都在帮助我们。”格莉莎缓缓说道。
知更鸟瞬间感到疑惑。
那双眼中愤怒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既然现实中有人帮助，那格莉莎为什么会说出现实比梦境辛苦这样的话？
如果有人在帮她们，那她们的生活应该不难才对。
至少，不会比在流梦礁更难。
格莉莎看出了知更鸟眼中的疑惑，那如同被浓雾笼罩的迷惘。
她明白，她要是不解释，知更鸟恐怕就要再次想歪了。
于是，她继续说道，“她们都是我收养的孩子艾玛和安迪没什么事。”
格莉莎的目光从知更鸟身上移开，落在那些还在叽叽喳喳的孩子们身上，黑色的眼眸中满是慈爱。
“卡萝虽然在外环的营养房做着很轻松的工作，但她天生双目失明。”她的声音里带着骄傲，还有惋惜。
“而加里，从小也患有孤独症。”她的目光落在一个躲在孩子群后面的小男孩身上。
“至于我……我的双腿，在一次意外中失去了。”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腿，那双腿被长裙遮住，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格莉莎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种沉甸甸的痛。
“如果不是梦境，我甚至无法走到她们面前。”她抬起头，看着知更鸟那张若有所思的脸。
在现实中，她坐在轮椅上，被束缚在那小小的空间里。
她能去的地方很少，能做的事情很少，能看到的风景很少。
可在梦境中，她可以站起来，可以走路。
可以走到每一个孩子面前，拥抱他们，抚摸他们的头，告诉他们奶奶在这里。
这就是为什么，她觉得现实很辛苦。
不是因为有人欺负她，不是因为生活条件差，不是因为任何外部因素。
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因为那些孩子们的身体，因为那些无法在现实中克服的障碍。
“原来是这样么。”知更鸟叹息一声。
那双葱翠的眼眸中，愤怒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愧疚。
她刚才那样愤怒，那样激动，结果呢？
根本没人欺负她们，也不需要她来伸张正义。
只是她太敏感了，容易往坏处想，被情绪左右。
“抱歉，格莉莎女士，是我想的太多了。”知更鸟低下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半张脸。
她的声音里带着歉意，她不是那种会嘴硬的人，不是那种就算我错了也要死撑到底的人。
格莉莎并没有觉得被冒犯了什么。
那双黑色的瞳孔中，没有责怪，只有温和。
她摇摇头，“知更鸟小姐，你关心我们，怎么能道歉呢。”
她的声音依旧很慢，如果一个人关心你，却还要为自己关心而道歉，那这个世界就太奇怪了。
格莉莎不想让知更鸟变成那样的人，不想让她的善良被误解，不想让她的关心变成负担。
她顿了顿，那黑色的双眼扫过那些还在叽叽喳喳的孩子们。
这些每一个孩子都是她的心头肉，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的缺憾，每一个孩子都在努力地活着。
“如果把人比作鸟儿，这些孩子……都是生来残缺羽翼的雏鸟。”格莉莎的声音变得悠远起来。
她们飞不起来，或者说，她们的翅膀无法支撑她们飞翔。
在现实中，她们是残缺的，是不完整的。
“但在这片梦里，她们能获得完整的翅膀。
尽管飞得跌跌撞撞，但也是凭借自己的力量翱翔。”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这就是梦境的魔力，不是给予，而是唤醒。
它不会把残缺的翅膀补全，但会让她们忘记残缺。
让她们相信自己能飞，让她们在一次次跌倒中学会如何平衡。
真正的翅膀，是她们自己长出来的。
听得这里，知更鸟心中的同情更上一层楼。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的感觉。
她有些自责，自己早点没有发现这些生来残缺的孩子。
她每天都在宇宙歌唱，在那些璀璨的舞台上，在那些闪烁的聚光灯下，在那些如潮的掌声中。
她以为自己很努力了，以为自己做了很多，以为自己的歌声能抚慰人心。
可她从未走进过这里，从未见过这些孩子，从未听过她们的故事。
她的歌声，真的传到了她们耳中吗？真的给她们带来了希望吗？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但同样的，她也很担心，那双葱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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