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秋意早浸透了胡同里层层叠叠的青石板。
冷风卷着巷口糖炒栗子醇厚甜香,悠悠飘进旺盛车行的大院。
院中央那棵老柿子树枝叶被秋风搅得哗哗作响,枝桠间垂挂的青红柿子来回轻晃,间或有熟透的果子坠下地,“啪”一声撞在青砖上,摊开一滩蜜色稠甜的浆汁。
北房里屋的土炕烧得温热,铺在上头的旧芦席,烘着一股子晒透三伏日头的暖燥气息。
和尚一身挺括板正的中山装,领口松开两颗布扣,双臂稳稳枕在脑后,后背垫着两床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棉被。
指尖夹着一支哈德门烟卷,昏黄垂落的电灯泡底下,一缕细弱烟丝缓缓升腾。
身侧并排躺着六爷,光溜溜的头顶寸毛不存。
一身五大三粗的骨架,将身下褥子压出两道深陷的凹痕。
那张常年经风沙打磨、刀疤交错的老脸,沟壑一道摞着一道。
往日里压得住整条西城的威严尽数散尽,半分架子也不曾端着,学着和尚的模样将双臂垫在脑后,一身闯荡半生的硬骨头,尽数松垮放平。
外头堂屋,八哥正扯开嗓子模仿巷口卖报小贩的吆喝,逗得廊下拴着的两条大狼狗不住往木门框上扑腾,粗重滚烫的喘息混着八哥尖利怪叫,隔着一层薄木门板,源源不断往里屋钻。
“六爷,我跟你说句钉在板上的话。”
和尚吐出口淡白烟圈,声线沉得如同院角那口埋了几十年的老水缸。
“铃铛这胎生下来直接过继给你,姓随你,牌位进你家祖坟,以后长大了给你扛幡摔火盆,清明冬至给你烧纸送寒衣。”
话音刚落,六爷浑身皮肉猛地一僵。
他民国三年揣着一把刀闯北平城,二十三岁丧妻,三十八岁那年独子也没留住。
这几十年枪林弹雨里拼命,泥淖深水之中辗转求生,挨过黑枪暗算,蹲过宪兵队死牢,硬生生把一间狭小车行,打拼成西城排得上名号的产业,粮铺、煤场、码头货栈尽数握在手里,手底下养着上百号卖命弟兄。
可每到夜深人静,指尖抚过冰凉空荡的炕沿,心底的惶恐比谁都浓烈。
三个跟随十余年的门徒,个个能打能扛,终究不是自己一脉骨血。
拼尽半生积攒下的偌大基业,倘若哪天闭眼撒手,家业就要落入外姓人手中,落得街坊邻里口中断了根的绝户名头。
重男轻女,传宗接代的想法,在这片地土地上传了几千年从没改变。
街面上拉洋车、摆小摊的寻常百姓,养儿子图的是晚年瘫卧在床,有人端一碗热粥,离世之时有人抬棺送葬,不受邻里轻贱欺辱。
落到他们这般闯出偌大名声的江湖人身上,儿子可不仅仅是为了养老。
到了他这个层次的人,生子是为了不断自家香火。
是身上挨过的刀、淌过的血,攒的家业,没有白费。
闺女再孝顺,长大也是别家之人,诞下子嗣也随外姓。
再亲近的外孙,也不会年年清明跋涉到姥爷坟前添土烧纸。
三代四代往下延续,还有谁记得当年码头之上,能镇住百十个好汉的六爷?
人活一世,难登青史留名,唯有子孙后代,能续上自己的根脉,记得自己祖上有他这个人存在过。
没有儿子传宗接代,百十年光阴一过,坟头荒草推平,世上再无一人记得自己,这人便如同从来没来过这世间一样。
大人物用青史留名让世人记住自己,权贵用传宗接代证明自己存在过于人世间。
血脉传承、传宗接代,是刻进华夏人骨头缝里的执念。
六爷憋了近二十载,半分也未曾对外人吐露过自己绝后的心声。
此刻和尚一句话,直接将他喉头憋了半辈子的空落孤寂,填得满满当当。
六爷紧闭双眼,脸上纵横交错的褶子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粗粝喉结来回滚动数圈,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他混迹江湖一辈子,见过兄弟反目,见过手下为几块大洋背主求荣,世间腌臜龌龊事尽数看遍,唯独没见过有人心甘情愿,不带半分算计,把尚未出世的亲骨肉过继给自己。
一股滚烫热意自心口直冲眼眶,他慌忙偏过头,唯恐身旁和尚瞧见自己这般失态模样。
二人中间摆着一张三百年老榆木打造的炕桌,桌角常年摩挲,光亮温润,窗隙漏进的日光折射在和尚侧脸。
和尚睁开眼,侧头望向相伴半生的老顶。
往日如同黑铁塔一般巍然不动的六爷,此刻一身锐气尽数散了,反倒透出几分英雄迟暮的柔软。
“老头子,你手底下还有没有其他人手?”
和尚刻意压低声线,烟卷火星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六爷依旧阖着眼,指尖顺着炕席凹凸纹路缓缓摩挲,长久沉默过后,方才开口,语气是将身家性命全然托付的郑重。
“串儿那几个,以后你多教教。”
“我这些年养了十几号人,个顶个都是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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