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银针已然蓄势，青铜药鼎的金光都亮得刺眼，眼看就要催动九转炼魂炉，将这疯子连人带蛊一并吞入鼎中炼化。
可就在这时，县衙外的动静陡然喧嚣起来。
起初是零星的哭嚎，很快便汇成一片鼎沸的人声，粗粝的呐喊混着杂乱的脚步声，竟隐隐有撞破县衙大门的势头。
“怎么回事？”杨柳青动作一顿，侧耳细听，那喧嚣里满是饥民特有的绝望嘶吼，心头猛地一沉。
这晦鸣县饥荒遍野，怕不是饿疯了的百姓，真的冲进来抢粮了。
容久脸上的兴奋也骤然凝滞，那双燃着战火的眸子微微一眯，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周身翻涌的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方才还叫嚣着的血蚕蛊、念丝蛊，随着容久收敛战意，纷纷收敛了戾气，化作一道道红黑细线，争先恐后地钻回他的袖口与衣襟里。
杨柳青冷眼观看，谅他也不敢闹大让怨境中的人知道。
护罩消散的瞬间，外面的嘈杂声更清晰了些。
“砰——”
偏房的木门被猛地撞开，木屑飞溅间，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书吏王贤，他一身皂衣沾了尘土，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身后跟着个同样慌慌张张的衙役，两人皆是气喘吁吁。
看见屋中站着的杨柳青，王贤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着了救命稻草，抬手抹了把额上的冷汗，又夸张地喘了好几口气，反手就将门板死死抵住，压低声音急道：“杨兄！你怎么还在这儿！这些百姓是真疯了，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连县衙都敢闯！等官兵赶来，有他们好果子吃！”
杨柳青眼底的冷厉瞬间敛得干干净净，指尖的诛邪九针悄无声息滑回针囊，青铜药鼎也隐去金光，落回袖中。
他快步上前，故作茫然地皱起眉，语气里带正常人该有的困惑：“这是咋了？哪来的百姓敢闹到县衙？我瞧着县城里还有铺子开着，日子也没难到这个份上吧？”
王贤苦着脸，伸手捶了捶发酸的后腰，身后那衙役早就瘫在门边，只顾着大口喘气。
“哎哟杨兄，你是不知道！这些都是县里各村各庄凑来的，地里颗粒无收，存粮早就见底了，一个个饿得眼冒金星，实在找不到活路，才纠集了几百号人，嚷嚷着要县令开仓放粮呢！”
两人只顾着说话，王贤也没留意到，深处的阴影里，容久正倚着梁柱站着。
他一身破损的衣袍上还沾着血污，眼底的疯意尚未完全褪去，却敛了周身所有气息，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静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杨柳青垂着眼，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向偏房深处的阴影。
容久还倚在梁柱上，破损的衣袍下摆沾着干涸的血渍，周身虽敛了杀气，却仍裹着一层沉沉的低气压，那双藏在暗处的眸子不知道在盘算什么，估摸着又在发什么疯癫的念头。
方才交手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杨柳青心头了然。
容久此刻使出的招数，可比当初在乌山村时狠戾刁钻得多，分明也是被压制了修为，却还能爆发出这般威势——十有八九，也是天道选中的觉醒者。
只是这厮在这怨境里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敌是友？
杨柳青眸光沉了沉，直觉告诉他，容久绝对不是什么善茬。
可看他现在这副阴沉沉的模样，明显不是能好好问话的状态。
更何况王贤还在一旁，总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把容久这疯子直接弄废了带走。
罢了。
杨柳青收回神识，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窗外。
夕阳正贴着远处的山尖往下沉，漫天晚霞被染成了一片烧红的橘色，再过一个多时辰，天就要黑了。
他转身朝着王贤拱了拱手，语气平淡：“王兄，眼下县衙乱成这样，就不方便在这里待了，我这还要赶回黑灯村，先走一步。”
话音落，他抬脚便跨出了偏房门槛，没再回头看那片阴影里的人。
杨柳青脚步轻快，贴着廊柱的阴影，三两步便混入县衙院内的乱民里。
他身形晃了晃，就像一粒融入尘土的沙，那些饿得眼冒金星的百姓只顾着往前挤，竟没一个人注意到他。
刚要踏出院门，后颈突然窜起一阵刺骨的寒意。
他神识瞬间探去——偏房的窗棂后，容久正倚在那里。
那人不知何时掀开了半扇窗，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饿了许久的豺狼盯上了最合胃口的猎物，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
见他神识扫来，容久非但没躲，反而慢条斯理地抬起手，指尖擦过唇角，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那眼神里的贪婪与狂热，几乎要凝成实质。
杨柳青指尖的银针瞬间便要破囊而出，恨不得当场将这疯子的双眼刺爆。
可他终究还是忍住了。
这里是县衙门口，乱民遍地，动静闹大了只会徒增麻烦。
他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杀意，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县衙的朱漆大门，将那道令人毛骨悚然的目光，彻底甩在了身后。
杨柳青刚踏出院门，就见宋式玉抱臂立在门侧的老槐树下，一身劲装衬得身姿干练，眉头微蹙着，明显是等了许久。
看见他出来，宋式玉紧蹙的眉头才松了松，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藏着一丝关切：“这么久没出来，还以为你出事了。”
杨柳青脚步没停，微微摇头，眼底还带着几分方才被容久盯着的恶寒：“没出事，但是遇到了一个熟人，似乎跟我们一样，是天道传承者。”
宋式玉挑了挑眉，抱臂的动作紧了紧，语气里带着几分警惕：“那大概率就是天道传承者了，怎么，是敌是友？”
“大概率是敌人。”杨柳青声音沉了沉，想起容久那双泛着疯狂的眸子，补充道，“我们已经交手了，这人手段诡谲，性子疯戾，往后遇上，重点小心他。”
他抬眼望了望天边愈发沉下去的夕阳，暮色已经开始往街巷里漫，当即抬手示意：“走吧，回黑灯村了，一会儿太阳就下山了。”
刚走没几步，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噔噔噔”地冲了过来，一头撞在杨柳青的腿上。
是福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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