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袍下摆。
昨夜让管家暗中传话，将消息递去给吕明微，让他速将爹娘转移到城外别院避祸。
可帝王心深似海，武德皇帝向来多疑，若察觉他家人异动，会不会……那未说出口的担忧像块巨石，压得他心口发沉。
“杨卿？”
帐内传来武德皇帝的声音，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
杨柳青猛地回神，迅速压下眼底翻涌的焦虑，再抬眼时，面上已恢复惯常的平静，躬身应道：“臣在。”
“朕知你素来谨慎，可此次事件物证都在，牵连甚广，你身为御灵卫监正，难辞其咎。”
武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倒说说，该如何自证？”
杨柳青抬首，目光坦荡：“臣愿接受任何查验。书房案牍、经手案卷、往来书信，任凭飞龙卫搜查翻看，臣绝无半分隐瞒。只求陛下能尽快查清真相，还臣一个清白，也好让臣专心缉拿鬼物，不辱御灵卫职责。”
杨柳青的能力武德素来清楚，御灵卫捉鬼办案，他从未失手，如今正是除鬼人手紧缺的时候，此人确实能用。
可也正因他能力卓绝，在御灵卫中威望日重，反倒让自己多了几分忌惮，这般有能之人，若真有异心，可不是件易控的事。
宸阳殿外
“庾青山。”
武德皇帝的声音终于响起，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让殿内的空气都似沉了几分。
“臣在。”殿侧侍立的庾青山应声出列，躬身领命。
“将杨卿暂留飞龙卫暗牢，由你亲自看守，不得有误。”
武德顿了顿，又补充道，“即刻彻查正月十三飞龙卫的值守记录，传张千户入宫问话，所有涉事文书、笔迹，一并交由翰林院比对核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
杨柳青心中暗粹，还暂留，留下来可能就要把他屈打成招了吧。
“臣遵旨。”庾青山躬身应下，余光瞥向一旁的杨柳青，却见他始终垂着眼，神色未变。
很快，两名卫卒上前，虽称“护送”，动作却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意味。
杨柳青随他们走出宸阳殿，早春的阳光骤然洒下，晃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
他依旧挺直脊背，步伐平稳，目不斜视地顺着宫道前行，仿佛只是寻常领命出宫。
可方才武德下令的那一刻，心脏骤然缩紧，帝王既已动了彻查的心思，会不会连他的家人也一并监视？
一想到爹娘或许正处于无形的目光之下，他的后颈便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只是那冷汗很快被宫道上的风拂过，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只剩心口那股沉甸甸的焦虑，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庾青山跟在身后，铁甲每碰撞一次，便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刺耳，像一道道催命符，敲得杨柳青心头发紧。
他抬眼望着宫墙外的天际，早春的天色仍带着几分昏沉，指尖却在宽大的袖袍中轻轻叩着，吕明微向来行事稳妥，接信后该已着手转移爹娘，但愿……但愿还来得及，别让双亲卷入这场风波。
很快，天牢深处的铁门在面前缓缓打开，潮湿的寒气扑面而来。
杨柳青被“请”了进去，牢门随即上锁，发出“咔嗒”一声重响。
飞龙卫本是圣上亲军，只听君命行事，虽因“通鬼谋逆”的诬陷将他收监，却念及他曾是御灵卫监正，更记着他往日捉鬼除祟的功绩，倒未敢有半分苛待。
每日送来的饮食是好的供给，牢门虽锁，却没给他加镣铐，看守也只在廊下值守，不曾轻易上前滋扰。
可这天牢终究是阴湿之地，寒气像针一样往骨缝里钻，日夜都散不去。
更难熬的是耳边的声响远处牢房里，囚徒的惨嚎时不时传来，混着铁链拖地的“哗啦”钝响，声声入耳。
铁窗漏进的月光冷如霜雪，他摩挲着腰间那枚刻满镇魂咒的玉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家中二老年事已高，听闻他被飞龙卫拿办，怕是早已急得泪湿衣襟。
父亲虽刚强，可这等株连之险，怎能不让老人家忧心？
吕明微是他的兄弟，如今身为御灵卫统领，性子虽烈却心思缜密，此刻应该收到消息正设法斡旋，可飞龙卫直接对圣上负责，案情正由飞龙卫和刑部合理调查，这般“天家秘审”的阵仗，本就透着凶险，他怎敢全然放心？
更念及嫁在城郊清河镇的姐姐，姐夫只是个教蒙童的塾师，一家四口全靠束修过活，向来与世无争，此番他遭人构陷，那些藏在暗处的黑手会不会为斩草除根，连妇孺都不肯放过？
思及此，便是面对凶鬼厉煞也未曾动容的人，眉宇间也拧起了深深的焦虑。
皇城瑶光殿内，烛火如豆映着楚妍的侧脸。
她望着阶下被夜露打湿的青苔，玉指狠狠掐着掌心，对着虚空低斥：“到底是何道理？那杨柳青不过是个捉鬼的武夫，咱们伪造的供词、私藏的‘书信’桩桩件件都做得天衣无缝，陛下竟迟迟不判他死罪！难不成真信他那套‘御灵卫护国安民’的说辞，连飞龙卫呈上去的铁证都能轻忽？”
脑中那道机械音毫无波澜地响起，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杨柳青是御灵卫监正，斩灭的凶鬼祸祟救了朝都百姓权贵那么多性命，京中百姓视他为‘活钟馗’，陛下倚重他镇服阴阳两界的本事，自然不会仅凭几份证词便轻易定罪。但他能被飞龙卫关入天牢，而非交由刑部，已说明陛下心中存疑，飞龙卫只对圣上负责，此等关押本就是疑罪的信号。”
楚妍猛地转身，鬓边金钗随着急促的动作轻颤，珠翠碰撞的细碎声响里，满是难掩的焦躁：“可你先前分明说过，杨柳青那双能辨阴阳的眼睛，早已察觉到你的存在！他捉鬼辨祟的本事天下无双，若让他脱了这牢狱，回头定能顺着蛛丝马迹揪出咱们的底细，到时候你我岂非要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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