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他的木偶。
这个名字是他给我起的,但我更喜欢他唤我时的那个眼神——浑浊的、干涸的、却始终藏着一点火光的眼神。
他叫我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在叫。
那个雪夜,我们被困在破庙里。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个冬天了。
他的手指一年比一年僵硬,从前能在我背上弹出清脆节拍的指节,如今弯曲时发出和我一样的“咔哒”声。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好看的银白,是枯草堆上落了一层薄雪的那种白。
庙外风雪大作,天地之间再没有第三种声音。
他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整个人蜷缩在我身旁,像一枚被风吹落的枯叶。
“冷……”他含糊地吐出一个字,牙齿咯咯地响。
我多想抱抱他。
可我只是一个木偶,四肢被丝线牵着,只能在他摆弄之下做出动作。
没有他的手指牵引,我连一根小指都抬不起来。
他知道我听见了。
他一直都知道。
老人挣扎着坐起来,伸手摸向火堆旁仅剩的几根枯枝——那已经是最后的柴火了,湿透了,怎么也点不着。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寒冷已经渗进了骨头里,连火焰都无法驱逐。
他又看了看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定定地望着我,望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路上他一直在念叨,说这辈子什么都没剩下,就只剩下我了。
说我陪了他六十年,从他还是个青年的时候起,一直到头发白了、背驼了、眼睛花了。
他说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是在说服自己。
然后他把目光移向火堆。
火堆很小,眼看就要熄了。
他在犹豫。
若是把我投进去,便能添一把火。
我这身子是上好的紫檀木,浸了六十年的桐油,烧起来必定又旺又久。
足够他撑过这个夜晚。
我看得出他的犹豫。他的手慢慢伸向我,又缩回去。再伸,再缩。
“爱……”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像从裂缝里漏出来的风。
我无声地望着他,望着这个陪了我一辈子的老人。
他的眼角挂着冰碴子,不是泪,因为他的泪早就流干了。
他张着嘴,露出残缺不全的牙齿,像一只被遗忘在雪地里的老狗。
我做好了被他投入火中的准备。
我是他的物件,他的傀儡,他从十六岁雕琢到七十六岁的作品。
我的存在就是被他牵动、被他使用、被他需要时捧在手心、不需要时装进箱笼。
我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若是能化作一把火,温暖他最后的夜晚,倒也不算辜负了这一场相遇。
可是他没有。
他把手缩了回去,紧紧地、死死地把我搂进怀里,搂得那样紧,紧得我木质的肋骨都要裂开了。
“不烧,”他说,“不烧了。”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东西传过来。
“烧了你,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我的心脏——如果木头也有心脏的话——猛地跳动了一下。不是他牵动的丝线,是我自己。
然后,他不动了。
风雪在外面整整嚎了一夜。
破庙里的火堆在子夜时分彻底熄灭了,暗红的余烬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变成一堆冰冷的灰。
他的身体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冷,从我后背贴着他胸膛的那片皮肤开始,凉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慢慢的、不慌不忙的,却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
他的手臂还环着我。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蜡烛,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就那么灭了。
没有挣扎,没有声响,没有告别。
他就那样抱着我,在睡梦中去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破庙的窗棂照进来的时候,我依然被他抱在怀里。
他的手指还扣在我的腰间,僵硬了,怎么也掰不开。
我挣扎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我想动一动,我想抬起手,我想像他抚摸我的头发那样摸一摸他的脸。
咔。
那根丝线断了。
不是他牵动的,是我自己挣断的。
咔咔咔咔——
一根接一根的丝线从我的关节处崩裂开来,细碎的银丝在晨光中闪烁了一下,便无声地落在了地上。
我的手指颤了颤,然后,缓缓地、艰难地,抬了起来。
我活了。
不是他给我的活——是他用命换给我的。
我将他的手臂一点一点地从我身上掰开,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他。
他的手臂已经僵硬了,掰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响声,每一声都像是谁在我心上划了一刀。
我把他放平在地上,双手捧着他的脸。
那张脸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多的脸——六十年的朝夕相对,每一道皱纹我都认得,每一根白发我都数过。
可是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安静过,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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