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他看着历史书的时候就骂过。今天，他果然还是跑了。济南一丢，北线门户洞开。接下来，就是那场被吹得神乎其神的台儿庄会战。他知道，按原来那摊子历史，那场仗会被说成什么“大捷”。可哪有那么神？那不过是用好几倍的伤亡，去填一道根本填不住的墙。是拿人命去证明“我们还没死完”。可他不想要那种胜利。他不要“惨胜”，不要“悲壮”。他要的是让这些狗日的有来无回。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把胸口压着的那团火吐出来一点。他说：“传令下去。让我们的部队继续追击。别停。”
龙文章一听，身子又挺了挺。李虾仁接着说：“派空投部队出去。他们该出来亮亮相了。让伞兵和机降单位以最快的速度插到北面，把那些被国军扔掉的城池全部给我接过来。不要管他们的所谓战区划分，也不要管谁同不同意。人在我们手上，城就是我们守。记住，凡是已经投靠了日本鬼子的汉奸，凡是在城里给鬼子办过事、卖过命的，还有那些所谓日本商人、浪人、僧侣，只要和鬼子沾边，一个都别放过。该抓的抓，该毙的毙。不要跟他们讲什么法律。跟汉奸讲法律，就是跟死人讲道理。”
他说话时，声音一直压着，可每个字都像从牙根里嚼过一遍。他停了一下，又说：“让周卫国把粮食、药品、武器弹药全给我往上调。后勤线必须跟着部队往前走。不准有断档。每一座拿下来的城，都要开始构筑防御阵地。碉堡、炮楼、战壕、街垒，一样都不能少。国民党不老实，他们那些人，鬼子前脚走，他们后脚就敢来抢地盘。我们不能只防鬼子，还得防他们。别等他们反扑了，才想起来自己脚跟还没站稳。我要的是钉子，不是脚印。”
他说到这儿，往地图前走了两步。那张地图还是昨天夜里龙文章带人重新标过的。金陵已经全在手里，可北面、西面还空着一大片。他用手指在徐州、蚌埠、宿县几个点上轻轻一划，说：“还有，每个大城都要建机场。中小城市，也要有起降场。我要的是，无论北边还是南边，只要起了火，我们的兵两个钟头之内就能到。天上有我们的飞机，地上有我们的车，不能有断点。要让我们的武装力量，像手指一样，想伸到哪儿，就伸到哪儿。”
龙文章一一听完，沉声道：“是！长官！我马上去安排。”他说完，又行了个礼，便转身大步朝门口走。门在他身后带上，外头很快传来他朝传令兵喊话的声音，像一串急促的鼓点，朝四面散开。李虾仁没去送。他又站回窗前。外面的风还在刮，可那风好像已经没有方才那么让人发凉了。他点了根烟，吸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出来。那点火，在黑暗里特别小，也特别亮。
他知道，自己终究没能完全拦住历史。韩复榘还是跑了，济南还是丢了，北边的鬼子还是打进了山东。可他也知道，他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这口子正从南京往北裂。那支已经被他攥在手里的军队，正在从这道口子里往外走。不走老路，不学老样。他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后来去翻历史书的人。他现在就站在这个夜里，站在南京城里，站在满城的血还没干透的风里。他身后有兵，有枪，有坦克，有飞机。他只要一动，那些东西都会跟着动。
过了很久，他把烟按灭，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摊着一份名单，是刚刚从俘虏里筛出来的。有鬼子的军官，也有城里维持会的汉奸。名单很长，有些名字已经被血和泥糊了一半。他看了几页，没说话。最后他拿起一支红铅笔，在头一页边角上写了四个字。笔很重，像要把纸都刻穿。他把名单合上，放在一边，又抬头看那扇漏风的窗。天还没亮，可他知道，这夜已经过了最深的时候。
后半夜，城里的脚步一直没停。有人从北门出去，有人从南门进来。卡车一队接一队，车灯把雪地照得像一条条白河。飞机在夜色里飞过，像几颗流星，朝北边落去。谁也不知道那些飞机上载了多少人，载了多少枪。只知道天快亮时，北边的天边，忽然传来几声很远的、像是闷雷一样的响。那声音很轻，可整座城都像竖起了耳朵。
李虾仁也听见了。他站在窗前，没动。烟已经抽完了，只剩一个扔掉的烟头在指间夹着。他把烟头丢进墙角，又看了一会儿天。天边那点白，正一点点变大。像有人从北边，把夜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光漏了进来。他知道，那不是太阳。那是他的部队，正把火往更北边烧。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满城的腐臭味还在，可那味道里，开始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是汽油味、枪油味，和从新机场跑道上卷起来的泥土气。它们混在一起，像给这座刚被从血里捞起来的城，重新上了一层硬壳。
他忽然想起白天在教堂门口见的那些人。他们从门里出来时，像一尊尊还魂的泥像。有人哭，有人磕头，有人只是站在那儿，拼命闻那口粥香。他们还没忘掉那些天。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了。可他们还是走了出来。只要还有人能走出来，这座城就还没死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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