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晚上，一个小片警在岚城西运河堤边找着了人，带回公安厅的时候，戚磊花白的头发乱如枯草，眉心的皱褶如刀刻一样的风霜，双手颤抖不停。
宋漱华本来攥着拳头忍泪，上前扶他，却在听见丈夫疑惑的“你是谁”之后，捂着脸痛哭失声。
刑警大队当天没出任务的后辈全来了，副局托关系带戚磊去了军属医院做全面检查，最终确诊为轻中度的阿尔茨海默症，也叫做老年痴呆。
扫脑CT的时候，宋漱华呆呆地坐在外面，茫然失措的等待。薛凯给她拧开一瓶水，坐在身边，忍不住轻声问：“要是戚礼那边的……”
宋漱华忽地回神，没有停顿地说：“先等等……等等……”
她一连说了好几个等，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声音逐渐颤抖，弓下背，肘撑着膝盖又压着哽咽哭出来。“我怎么……怎么就……没发现呢。他怎么就中度了呢，连我都认不出了……河边晚上那么冷，他竟走了一晚上……”
“暮暮工作太忙，要是知道她爸得了这种病，不知道得慌成什么样子。等……等她回来，我慢慢跟她说。”
这时铅门突然开了，戚磊从里面走出来。宋漱华比薛凯还快，几乎是飞扑过去抓住戚磊的手。她下唇不停在抖：“你怎么样？”
戚磊弯起嘴角，腮边有一道深刻的痕迹，胡茬还在，却不显得凌乱了。他紧紧反握住宋漱华的手，眨眨布满血丝的眼，哑声说：“挺好的。”
他抬手用宽大的指节擦掉宋漱华脸上的泪珠，攥着她的手安慰说：“吹一宿冷风，是我脑子蒙了，不是不认得你了，别哭了啊。”
薛凯就立在那儿，钢筋围拢的一颗心跟被攥紧了似的，看着戚磊和宋漱华，嘴里发酸又发苦。
他和戚礼是同龄人，不能赞同宋漱华的做法，他知道若是父母生了病，做子女的却不知道，该是多揪心的难过。这回碰巧遇到她，他想该让她知道。
薛凯简单说完，视线落到身前的茶水杯上，有些不敢看她伤心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喜欢戚礼，若是喜欢的女人在面前哭了，他怕是无法招架无计可施。他语气放得很轻，问她：“你要先问问师娘吗？”
戚礼没问，眼圈红了一会儿就压下去了。清瘦的脊背靠在白色大众的副驾，一路无言，薛凯把她平平稳稳的送回了家。
到家门口，戚礼抬起手，摁在把手上，迟迟印不下指纹。
薛凯提着她在超市买的东西，大包小包，站在她身侧，偏头见她长长的睫毛湿着，微一低头，晶亮的泪滴到了印着“平安喜乐”的红色地垫上。
推开门的时候，戚礼神色如常，鼻尖闻到一丝异样的香气。
是戚磊正在给宋漱华染头发，用的是戚礼给戚磊买的、最好的植物染发剂。戚磊从没用过，任凭岁月在他的头发上留下斑白痕迹，这回拆了包装，是给宋漱华用的。
病愈后宋漱华格外珍爱自己渐渐变长的头发，每周都要拿柏叶水泡一次。但这周，她早上梳头时总会多出一缕白发。
总有一些事情发生，催着你成长，宣告你已长大，宋漱华对此没太多感受。她十八岁遇到戚磊，二十岁结婚，婚后戚暮暮一岁那阵儿，戚磊升为正职，经常为了追查嫌疑人往外地跑。坐月子的时候婆婆来帮忙带孩子，她就盯着空荡荡的枕头在深夜里哭。宋漱华有将近十年都在原地撑起这个家，但因为那个人是戚磊，她操劳，却也幸福。
婚后几十年，她仍回忆得起自己十几岁时阳光尚好的青春年华。直到戚磊确诊，她长出了白发。厚待她的岁月终于拿出证据，薄幸地告诉她：你老了。
半小时前，戚磊难得安静的坐在沙发中间，看妻子端着橙子片迎着午后的阳光走向他，发际处的银丝灼了他的眼，他便提出，要亲手给她染发。
戚磊虽然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但脑子清醒时敏锐不输从前，听到开门声，他第一时间看到了戚礼，眼中盛着讶异和惊喜，舒展开满面的风霜，笑着：“暮暮回来了。”
宋漱华本来侧坐着，瞬间扭头，看到戚礼后使劲忍住发红的眼圈，笑着喊她：“宝贝，你怎么突然回来也不跟爸妈说一声啊。”她喉间咽了咽，发哽的声音一瞬即逝，看向薛凯，“小薛也来啦？”
薛凯的目光从戚礼身上收回，挠着后脑勺笑，“师父师娘，这些都是她买的，你看我什么都没带就……”
戚礼手心轻攥，用右手扯住薛凯的手肘，往里带了带，她像往常那般笑，附和着宋漱华的话：“不用带，他们都拿你当自己人。”
薛凯来不及欣喜，僵硬地把视线转到戚磊那边，果不其然看到戚磊浓眉微皱，如炬目光正正盯着他的胳膊。他注视着戚礼，有好几秒，又看向紧张的薛凯，微微一笑，说：“晚上留下吃饭吧。”
薛凯咽咽唾沫，刑警对威胁的本能反应让他下意识摇了摇头，干笑着说：“不了，师父，我得早点回队里，晚上跟邢队看卷宗，估计得通宵。”
戚磊温和笑笑，一反常态的宽和几句：“别那么拼，身体重要。”
薛凯连连点头，跟宋漱华告别后又看向戚礼，目光不可抑制的柔和了些许。戚礼丝毫没有刚刚把他当成挡箭牌的愧疚，轻轻道：“那我就不送你了。”
关上门，戚礼没转过身，还盯着门把手愣愣的看。宋漱华满头的植物染剂，走起来身上的薄塑料披风哗啦啦的响，声音从后面由远及近，她还含着笑的试图八卦：“怎么跟小薛一起回来的，你们是不是……”
走到戚礼身边，宋漱华轻轻歪头，视线去寻她的脸，唇边的笑刚升起没几秒就僵在颊边。
戚磊也愣住了，流动着穿堂风的温馨小家中很安静，只余戚礼压抑着的啜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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