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火，依旧在江阴城头、街巷、废墟间肆虐，如同永不疲倦的死神镰刀，一遍遍收割着残存的生命与希望。但在西城靠近夫子庙的一片被重磅炸弹几乎彻底犁平的瓦砾堆下，一个被剧烈震动震开的、黑黢黢的洞口，却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凝望着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也凝视着何志远一行人艰难跋涉而来的身影。
洞口周围，几个士兵正警惕地持枪警戒，硝烟和尘土让他们几乎与瓦砾融为一体。看到何志远到来，一个脸上带着擦伤、眼神却异常锐利的中年军官连忙迎上，敬礼：“军座！西城三团二营三连代理排长，王大山！”
“情况怎么样？” 何志远还礼，目光投向那幽深的洞口。里面隐约有微弱的光亮和人声传出。
“报告军座！洞口初步清理，能容人弯腰进去。里面空间不小，像是……一个地窖，或者仓库。我们的人在里面发现了不少东西，都是些老物件，枪、刀、矛，还有些箱子和旗子。黑灯瞎火的，看不太清，但肯定有些年头了，保存得……有点邪门地好。我已经让弟兄们在里面点了几盏油灯，还派了人下去警戒。” 王大山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显然是个老兵。
何志远点点头，示意王大山带路。他让大部分卫士留在洞口警戒，只带着两名最贴身的卫士，跟着王大山，弯腰钻进了那个被岁月和战火重新打开的洞口。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下行几步后，便进入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一股混合着泥土、朽木、铁锈和奇异香料（？）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几盏昏黄的油灯被放置在墙角的石台上，勉强照亮了这地下空间的一角。借着摇曳的灯光，何志远看清了这里的大致轮廓。
这确实是一个地窖，或者说，是一个被精心构筑的地下储藏室。拱形的砖石顶，虽然有些地方已经渗水、开裂，爬满苔藓，但整体结构依然坚固。空间比预想的要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品，上面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整齐码放在一侧的、用油布和稻草覆盖的长条形物体。王大山上前，小心地揭开一角，露出下面锈迹斑斑但形制尚存的枪杆——正是王小栓带回去的那种老式火绳枪或燧发枪，数量远比想象的多，粗略看去，不下百杆。旁边还堆着一些更粗大的、需要两人操作的“抬枪”，以及几尊小型的、炮身布满绿色铜锈的“劈山炮”或“子母炮”。
另一侧，堆放着许多木箱，有些已经朽烂，露出里面用油纸包裹的、隐约可见的纸包弹（定装弹药）和黑色的颗粒火药。还有些箱子装着矛头、腰刀、盾牌等冷兵器，虽然锈蚀，但刃口似乎经过处理，在油灯下偶尔闪过暗沉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窖最深处，倚墙而立的一面巨大的、折叠起来的旗帜。旗帜是暗红色的，由于灰尘和时间的侵蚀，颜色已变得沉郁，边缘也有破损，但依然能看出其原本的质地相当厚实。旗帜的一角露在外面，隐约能看到金色的绣线纹路，似乎是某种文字或图案，但被灰尘覆盖，看不真切。
几个先下来的士兵，正敬畏又好奇地围在那些老枪老炮和旗帜周围，小声议论着。
“乖乖，这么多老古董……这得是前清，不对，是长毛……太平军的东西吧？”
“你看这枪，这么长，还带着火绳扣，这玩意儿现在还能打响吗？”
“这旗子……乖乖，这么大，以前只在戏台上见过这么大旗……”
“别乱动！王排长说了，等军座来看！”
“你说……这地方咋藏了这么多老家伙？是当年太平军败走的时候藏在这的？”
“说不定是他们的一个秘密军械库，没来得及用上，就败了……”
“那咱们现在发现了，是……是祖宗显灵了？保佑咱们打鬼子？”
“呸，什么显灵，封建迷信！不过……这些东西在这儿，总感觉……有点那个意思。”
何志远没有立刻去动那些武器和旗帜，而是缓缓走到地窖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尘封了八十年的空间。指尖拂过冰冷的、布满灰尘的砖墙，仿佛能感受到时光的流逝，以及那沉淀在尘埃下的、沉重而炽热的历史。
太平天国……那是怎样一段波澜壮阔又充满争议与悲情的岁月。一群被压迫的农民，在“有田同耕，有饭同食，有衣同穿，有钱同使，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理想（虽然最终扭曲）召唤下，揭竿而起，几乎撼动了清王朝的根基，也深刻改变了近代中国的命运。他们反抗压迫，追求“天国”理想，最终却又在内讧、腐化和中外势力的联合绞杀下走向败亡。他们的遗物，他们的精神，在后世评价中毁誉参半，但不可否认的是，那也曾是一曲反抗与抗争的悲歌。
而今天，同样是这片土地，同样是外敌入侵，同样是一群不甘为奴、不愿被征服的人们，在用血肉之躯，抵御着另一场更加残酷、更加现代化的侵略。历史，似乎在这里，在这个被炮火撕裂的时空节点，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回响。
“军座，您看这……” 王大山指着那些武器，有些犹豫，“这些东西，年岁太久远了，怕是……没什么用了吧？这火绳枪，装填麻烦，射程又近，打一枪的功夫，鬼子的三八大概能打好几发了。这炮，锈成这样，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放……”
何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堆老枪前，拿起一杆。入手很沉，木质的枪托因为岁月和油渍的浸润，透出一种暗红的光泽。他仔细端详着枪身上的铭文，有些是汉字，有些是难以辨认的符号，但其中几个字，他勉强认得：“太平天国”、“忠义”、“殿前”……他尝试拉动枪机，虽然有些滞涩，但在用力下，竟然还能活动。他又打开一个旁边的弹药箱，取出一个用油纸包裹的、保存得相当完好的纸包弹。剥开外层略脆的油纸，里面是定量的黑色火药和一个铅制的弹丸。虽然历经近八十年，但密封似乎做得极好，火药看起来依然干燥。
“王排长，” 何志远沉声问，“你们试过没有？这些东西，还能不能用？”
王大山愣了一下，挠挠头：“这个……还没敢试。怕走火，也怕这老古董炸膛。不过，看这保存的样子，当1年埋藏的人应该很用心，用油布、稻草，还有石灰防潮……说不定，真有一部分还能用。只是……”
“只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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