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水晶悬浮在众人面前，映照出归墟之眼深处那令人绝望的景象：惨白基座上，第二重更加复杂、更加狰狞的仪式阵列正在幽幽运转，其散发的寂灭气息比之前浓郁了数倍。这意味着敌人的最终仪式在加速，“虚无之喉”清除他们这些“杂质”的意愿也更加迫切。
水晶影像一闪而逝，重新化为冰冷的死物。但留下的寒意，却比刚才那规则巨掌带来的物理创伤更加刺骨。
指挥穹顶内（部分功能已因方舟受损而失效），气氛凝重如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丹药苦涩的气息。郝仁被安置在临时铺就的软垫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苏璇半跪在他身边，用颤抖的手给他喂服着最为珍贵的续命灵丹，但效果微乎其微。颜如玉、天枢真人、孟婆使者等人围坐四周，个个带伤，神情疲惫而沉重。
舱外，是更加惨烈的景象。“混沌归元壁垒”布满裂痕，光芒暗淡如同将熄的炭火，那巨大的凹陷触目惊心，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修复。方舟船体多处破损，裸露出的内部结构闪烁着不稳定的能量火花。神域领土的范围被再度压缩，粉金色光芒仅仅勉强覆盖着方舟及周围不到十里的区域，边缘与苍白领域的对抗更加吃力。
甲板上、领土内，伤兵遍地。低沉的呻吟、压抑的哭泣、以及紧急救治时撕开衣袍和处理伤口的声音，交织成一曲悲怆的挽歌。阵亡者的遗体被暂时安置，盖着残破的旗帜或衣袍，无声诉说着刚才那一击的惨烈代价。赤焰狮王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骨骼尽碎，他却只是用另一只手死死握着赤金圣像，眼中燃烧着不甘的怒火。炎屠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灰白色，寂灭之力仍在侵蚀，他闭目运功，额角青筋暴起。叶辰盘坐在一角，面色苍白，正在竭力压制体内因抵御规则冲击而近乎暴走的剑意。妙音仙子琴弦断了一根，指尖渗血，却依旧抱着古琴，试图用残存的音律安抚周围伤员的痛苦与恐慌。
绝望，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再次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刚刚因全球情绪回馈而生出的那一丝微弱希望，在影将毫不留情的现实打击和黑色水晶带来的更坏消息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下一次……我们撑不住了。”一位人族元婴长老咳着血，声音嘶哑，说出了许多人心底的判断。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郝仁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视线模糊，但他能感受到身边苏璇掌心传来的冰凉与颤抖，能听到舱外那些压抑的悲声，能“看”到神域网络反馈回来的、那一片狼藉与衰败的景象。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颜如玉师尊眼中的痛惜与决绝，掠过天枢真人紧锁的眉头，掠过孟婆使者魂体不稳的波动……最终，他的视线穿透破损的舱壁（某种感知延伸），落向了甲板之外。
他看到，在一个破损的阵法基座旁，一个年轻的妖族战士——看起来不过相当于人族少年模样——断了一条手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他却没有倒下，而是用仅剩的、同样布满伤口的手臂，死死抓住一面残破的、绣着万兽谷图腾的战旗，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其重新插入身边焦黑的地面。一次，两次……旗杆滑脱，他喘着粗气，眼神却执拗得可怕，第三次，他低吼一声，用肩膀顶住旗杆，终于将其深深插进了神域领土那光芒黯淡的土地里！旗帜在苍白领域吹来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微风中，无力地耷拉着，却终究……立住了。
那少年战士做完这一切，似乎耗尽了力气，瘫坐在地，背靠着旗杆，望着远方那不可名状的黑暗，脏污的脸上，却忽然扯出了一个有些难看、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一道微弱却锋利的光，刺破了郝仁心中弥漫的绝望浓雾。
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了自己最初只是为了避免“社死”而挣扎，想起了在青岚宗的点点滴滴，想起了与苏璇、叶辰、狮王、炎屠他们相识相知的每一个瞬间，想起了三界城百姓仰望天空时眼中的期盼，想起了誓师大会上那汇成金色洪流的怒吼，想起了刚刚从全世界汇聚而来的、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暖光点……
我们为何而战？
不仅仅是为了那些美好的记忆和未来的期盼。
更是为了此刻——为了这个断臂少年依旧要插下的战旗，为了身边同伴即使重伤也不肯熄灭的眼神，为了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的、那份属于“活着”的、最卑微也最高贵的执拗！
真实的战争，不是剪辑出来的英雄史诗。它有牺牲，有惨败，有绝望，有血肉横飞，有肝胆俱裂。但同样，它也有断臂插旗的执拗，有重伤不退的怒吼，有相互扶持的温暖，有在绝境中依然不肯熄灭的、那一簇簇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灵魂之火！
过去，我们给他们看“美好”，告诉他们值得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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