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心底的酸涩,缓缓吐出两个字:“好!下课!”
这短短两个字,不止是结束这一堂普通的课,更是彻底终结了他在知青点所有的教学时光。
是他与这间土坯教室、与这群淳朴孩童、与这段青涩岁月的彻底告别。
学生们恋恋不舍地起身,缓缓收拾好简陋的书本,排队走出教室,脚步都比往日慢了许多。
不少孩子走到讲台边,停下脚步,仰着小脸,眼神通红,满眼不舍地望着黄白。
几个胆子大的孩子,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小手攥得紧紧的,声音软糯又哽咽:“黄老师,我们会想你的,你还会回来吗?”
黄白低头看着一张张天真纯粹的小脸,鼻尖骤然一酸,眼底瞬间涌上温热的湿意。
他抬手,温柔地挨个抚摸孩子们的头顶,掌心触到细软的发丝,心里又暖又堵。
他强忍着即将落下的泪水,用力点头,嗓音沙哑:“老师也会想你们的,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走出大山。”
耐心送走最后一批学生,又目送李组长转身离开,喧闹的教室彻底归于沉寂。
黄白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身旁静静伫立的吴梦娜,两人一同迈步,走进一旁简陋的教师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简陋得极致,四面是斑驳掉皮的土坯墙,墙面布满裂痕,还沾着些许粉笔灰与泥渍。
屋内只有两张桌面坑洼、边缘磨白的旧木桌,两把摇晃不稳的木椅,墙角立着一个掉漆的老旧木头书架,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本卷边泛黄的旧课本、翻烂的教学资料。
李组长站在屋里,快速交代完工作交接的各项注意事项,又特意叮嘱了吴梦娜几句教学要点。
确认所有事宜交代清楚后,他拎着黑色旧公文包,脚步匆匆地离开,顺手带上了木门。
木门轻轻合拢,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声响。
空旷简陋的办公室里,瞬间只剩下黄白与吴梦娜两个人,氛围瞬间凝滞。
安静得格外诡异,静到两人都能清晰听见彼此平缓又紊乱的呼吸声,甚至能听到心跳撞在胸腔上的动静。
两人面对面静静伫立,隔着短短数步的距离,却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黄白心底早已翻江倒海,震惊、酸涩、遗憾、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深藏已久的欢喜,层层叠叠缠绕在心间。
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女人,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短暂的僵持过后,两人默契地移步,回到后方知青点的土坯房内。
屋外晚风掠过成片的玉米地,吹动层层绿叶,发出沙沙不息的声响,衬得屋内愈发静谧。
屋内的八仙桌上,还凌乱摆着白天用过的半截白粉笔、散落的粉笔灰,还有半块发硬发黄、没人吃完的玉米面窝头。
陈旧的烟火气与尴尬的氛围交织缠绕,沉闷得让人呼吸都觉得不顺畅。
黄白微微局促,双手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粗布衣角,用力过度让指节微微泛白,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心里反复斟酌措辞,拼命想着找点话题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犹豫着缓缓抬眼,想要悄悄打量对方,没想到吴梦娜恰好也鼓起勇气抬头。
四目相对,视线精准相撞,没有丝毫偏差。
一瞬间,两人同时身形一僵,浑身的小动作尽数定格。
吴梦娜的脸颊瞬间爆红,从脸颊红到耳根,像秋日枝头熟透的红柿子,透着青涩又软糯的羞赧。
黄白心头猛地一跳,慌乱地想要低头避开视线,身体却像是被定住一般,鬼使神差地僵在原地。
这份突如其来的默契,猝不及防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比村里老人口中念叨的缘分,更真切、更微妙。
漫长的沉默僵持了许久,最终还是黄白率先打破了这份尴尬的宁静。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沙哑,裹挟着无尽的怅然与恍惚,轻轻响起在屋内:“没想到会是你来。”
吴梦娜轻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浓密纤长,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抠着袖口磨得发白的针脚补丁,动作细微又局促,声音轻软微弱。
“组长临时找到我的,我也特别突然。昨天我还在地里薅草挣工分,接到通知的时候,手里的锄头都没来得及放下。”
一句简单的实话,道尽了她身不由己的无奈,也藏着底层小人物的身不由己。
话音落下,屋内再次陷入沉寂,比刚才更加沉闷。
墙面老旧的挂钟滴答作响,单调的声响一遍遍回荡,像是在一点点细数着这份难熬的静谧时光。
两人偶尔小心翼翼地对视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唯有嘴角那一抹极淡的浅笑,悄悄缓解着满室尴尬。
又静坐了许久,吴梦娜像是终于鼓足了毕生的勇气,轻轻抬眼看向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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