狌狌在舜葬以西。
文渊在泛林的边缘地带见到了它们——形状像猪,却长着人的脸。那张人脸嵌在肥硕的猪身上,比例失调,像是被某个手艺粗糙的工匠强行拼接上去的,但五官是活的:眼睛会眨,鼻子会皱,嘴会笑。
最让文渊吃惊的是狌狌知道人名。不是知道“所有人”的名字,而是知道“每一个经过它们面前的人”的名字。
他走进狌狌的栖息地时,一头体型最大的狌狌抬起头,用那双深褐色的人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张开嘴,发出了一声含混但清晰可辨的音节:“文——渊。”
文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叫什么名字,也没有在这片林子里刻过任何字。狌狌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旁边的几头狌狌也跟着叫了起来——“文渊——文渊——”声音此起彼伏,在林间回荡。
一个当地的猎人告诉他,狌狌不是读心术——它们只是记性特别好。上古时代,狌狌曾和人做过邻居,它们从那时候起就开始记人名,一代一代传下来,传了几千年。
人的样貌会变,衣着会变,口音会变,但狌狌记的人名从来不会变。每一头狌狌出生时就会从父母那里继承一整部“人名谱”——那部谱系里收录了所有曾经从这片林子经过的人的名字,一代一代,口耳相传,从未错漏。文渊走进林子时,他的名字早已被那部古老的谱系收录在册。
“也就是说,”文渊蹲在那头最大的狌狌面前,看着它那双深褐色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人眼,“你们一直在等所有人回来?”
狌狌没有回答。它只是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含混却笃定,然后低下头继续拱土里的根茎吃。
文渊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草屑,转过头对玄女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三分得意,七分孩子般的较真,像是一个终于找到了确凿证据的学徒,迫不及待要向师父证明自己的发现:“你说的那个bug好像不存在嘛!你看,我的名字狌狌能喊出来——这就说明我还是在册的,还是这经书世界里落了户的。不是什么漏洞,也不是什么例外。”
玄女听了,青衣光影在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语调不紧不慢,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想:“在册的就不可以是bug吗?”
文渊张了张嘴,脑子里准备好的那套论证忽然卡了壳。他想说“在册就说明被承认了”,想说“被承认了就是自己人”,想说“自己人怎么能算漏洞”。但这些话到了舌尖上,全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册子里记的是名字,不是命运。
狌狌记下了每一个路过者的名字,但名字被记住,不代表这个人就属于这里。经书世界里每座山每条河每头异兽都有自己的轨道,名字被记在册子上,和轨道被刻在规则里,是两回事。
“你的名字被收录,”玄女的声音在他识海里缓缓流淌,不疾不徐,“只能说明你确实来过。不能说明你不是bug。恰恰相反——一个本该只存在于这个世界之外的生灵,竟然把名字留在了这个世界最古老的名册上,这本身不就是最大的异常吗?”
文渊沉默了好一会儿。狌狌还在拱土,赤虺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打了个哈欠,海风吹过头顶的树冠,把几片枯叶卷到他肩上。他伸手拂掉肩头的叶子,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他说,语气里那股较真的劲儿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独有的、万事不挂心的坦荡,“bug就bug。能被这些家伙记住名字,就算是个bug,也是个有档案的bug。”
夏后启之臣曰孟涂,是司神于巴。孟涂是夏朝开国君主启的臣子,被派到巴地担任司法之神。
文渊在丹山西侧找到了孟涂断案的地方——那是一个露天石台,台上摆着几块磨得光滑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古奥的巴地文字。一个穿着粗麻长袍的中年男子坐在石台中央,面容清瘦,眉间有一道深深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思考形成的。他的身旁站着两个侍从,手里各捧着一卷竹简。
巴人请讼于孟涂之所。
当地人告诉文渊,孟涂断案的规则极其简单:原告和被告同时站上石台,孟涂只看他们的衣服。衣有血者乃执之。谁的衣服上有血迹,谁就是有罪的一方。不管血迹是新的还是旧的,不管血迹是怎么沾上去的——只要衣上有血,就是罪人。
文渊旁观了一场断案。
一个巴人汉子指控邻居偷了他家的牛,邻居辩称牛是自己走丢的,他只是在山道上捡到了牛。双方争执不下,同时站上了孟涂的石台。
孟涂抬起眼皮,目光在两人的衣服上扫了一遍,然后指向了那个原告——他的袖口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了很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原告低头看到自己袖口的血渍时,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那是杀鸡时溅上去的,但孟涂已经做出了判决。侍从将原告带下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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