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桂树林。不是八棵,不是八十棵,是八万棵都不止。
桂树从山丘脚下一直铺到地平线尽头,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汪洋,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油亮光泽。正是桂花盛开的季节,满林子的桂花香浓得像一锅煮沸了的蜜,风一吹,整片天地都被这股甜香浸透了。
文渊走进桂树林,脚下是厚厚一层落花,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云端。花瓣粘在他的靴子上、衣摆上、包袱上,连头发里都夹了几朵。
林子里有人在采桂花。那是几个当地的桂农,站在高高的梯子上,用手把桂花一簇一簇地捋进竹篮里。竹篮堆得冒尖,金黄色的花瓣从篮沿溢出来,随着梯子的晃动簌簌地往下飘,像一阵永不停止的金色细雨。
一个桂农看到文渊在树下发呆,从梯子上爬下来,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桂花塞进他手里。“闻闻,”桂农咧嘴一笑,牙齿上沾着一片桂花,“这林子里的桂花,整个南海的香料铺子都靠它活着。你身上现在也是这个味儿了——走出去三里地,蜜蜂都会追着你跑。”
文渊道了谢,把那把桂花小心翼翼地包进布里塞进包袱。桂农又递给他一小竹筒桂花蜜,说是自家酿的,让他路上泡水喝。
文渊接过竹筒,发现竹筒外壁上用刀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桂林八树,八万八千。
他问桂农这行字是谁刻的,桂农耸耸肩说不知道,大概是某个和他一样被“八树”骗过来的外乡人刻的,刻完之后就认命了,也在林子里住了下来,当了桂农。
穿过桂林八树继续往西,地势渐渐从丘陵变成了潮湿的低地。郁水从湘陵南海流出,在低地上蜿蜒成无数条支流,把整片土地切割成密密麻麻的水网。
伯虑国、离耳国、雕题国、北朐国都在郁水南岸,文渊一路走一路看,发现这四个国家各有各的古怪。
伯虑国人睡觉从来不闭眼——他们相信闭眼就会做噩梦,而噩梦会招来恶灵,所以伯虑人困了就靠在墙上打盹,眼皮永远半睁着,眼珠子在眼眶里缓缓转动。
离耳国的人耳朵上穿了巨大的耳洞,耳垂被撑成了两个圆环,能塞进拳头大小的木轮,走起路来木轮在耳垂上咕噜噜地转。
雕题国的人额头上有刺青,刺的不是花纹而是整段的文字——有人额头上刺着家谱,有人刺着法律条文,有人刺着一首未完的情诗。
文渊在离耳国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往西,来到北朐国。
北朐国的人胸口有凸起的骨结,和结匈国人有些相似,但北朐人的骨结不在胸口正中,而是偏左,正好在心脏的位置。他们说那是祖先留下的印记。
枭阳国在北朐之西。
文渊还没走进枭阳国的地界,就先听到了笑声。那是一阵粗粝而响亮的笑,从密林深处传出来,震得树叶簌簌发抖。
他拨开灌木丛,看到了一群枭阳人正围坐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他们人面长唇,嘴唇厚实而外翻,上唇能翻到鼻尖,下唇能垂到下巴,整张嘴看起来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暗红色肉花。黑色的身体上长满了粗硬的短毛,脚后跟朝前反转——反踵,脚掌的方向和正常人完全相反。
枭阳人看到文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集体爆发出一阵大笑。那笑声极具穿透力,从十几张厚嘴唇里同时喷出来,震得文渊耳膜嗡嗡作响。
他们的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传染性极强的、毫无来由的快乐。
一个枭阳人笑得前仰后合,厚嘴唇像两面湿漉漉的小旗在风中招展,他手里握着一根竹管,一边笑一边用竹管敲打地面,打出了某种原始的节奏。
旁边的枭阳人跟着节奏拍手跺脚,反生的脚掌在地上踩出一串串方向相反但节奏准确的脚印。
文渊发现自己也被传染了——他站在一群黑毛长唇的反踵人中间,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然后咧开了嘴,然后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他笑了很久,笑到肚子疼,笑到眼泪流出来,笑到包袱从肩上滑落在地。
文渊把这种笑称为“枭阳效应”:当你看到一群长得极其离谱的人在你面前毫无保留地开怀大笑时,你的大脑会放弃所有理性抵抗,直接加入他们的阵营。
兕在舜葬东,湘水南。
从枭阳国出来后,文渊沿着湘水往南走,在一片河滩上看到了兕。那东西形如牛,却比牛大得多,浑身苍黑如铁,皮肤粗糙得像干涸的河床。头上只有一只角,长在额头正中,角尖锐利如矛头。
兕低头在河滩上啃草,苍黑色的脊背在日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文渊和兕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坐在河滩上远远地观察它。兕吃草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要嚼很久才咽下去。吃完草后它在河滩上慢慢踱步,走到湘水边低头喝水。那根独角的倒影映在水面上,随着涟漪轻轻晃动,像一根被水波折弯的长矛。
苍梧之山在湘水上游,帝舜葬于阳,帝丹朱葬于阴。
这是文渊踏进海内以来最庄重的一座山。苍梧山的山势不算特别险峻,但山体宏大,连绵起伏如一道巨大的屏风横亘在大地上。山阳一面是帝舜的陵墓,封土不高,上面长满了古柏,柏树的枝叶繁茂如盖,将整座陵墓笼罩在一片浓绿之中。山阴是丹朱的陵墓——帝尧的儿子,那个被尧认为不足以继承天下的年轻人,葬在他父亲的老臣舜的对面。
泛林在苍梧之东,方圆三百里。
文渊一踏进泛林就察觉到了异常——这片林子里到处是视肉。一团又一团的视肉在林间的空地上缓缓蠕动着。有的形如无头的羊,有的形如无脚的猪,有的干脆就是一团浑圆的肉球,表面长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它们没有五官四肢,但它们是活的——割下一块肉,它们自己会长回来,永远吃不尽。
文渊在海外见过视肉,但从未见过这么多的视肉聚集在同一片林子里。它们像是一群没有主人的牲口,在泛林中自由自在地繁衍、生长、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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