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沉沉地、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着。
沈月陶脸上的伪装,那硕大丑陋的青黑“痦子”已经被她之前擦掉了,如今脸上是故意涂抹得黑黄粗糙的肤色。
“我饿了,吃完饭再说吧。”
比沈月陶更快的是张超,他伸出手,拿起了她面前那双脏兮兮的竹筷。
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棉帕。那帕子有些旧了,但洗得很干净,保存得很好。
垂下眼,用那方手帕,极其仔细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那两根竹筷。从筷头到筷尾,连细微的竹刺都不放过。
擦干净后,将筷子轻轻放回沈月陶面前的碗沿上,而那方沾了污迹的手帕被小心折好,收回怀中。
沈月陶觉得帕子有些眼熟。
“吃吧。”
见沈月陶未动,又补充了一句,“无毒,我看着对方做的。”
沈月陶再抬眸看了对方一眼,那双眼眸中的痛苦已被深埋,只有公事公办的疏离。
人会反复喜欢上自己喜欢的人事物,那么多世,难道真的只有这一世的她喜欢上了张超吗?
不会,腹中的孩子是一个警钟!
唐夫人口中的“沈月陶”算无遗策,她一定发现了,否则不会以这种决绝的方式断了所有的念想,一点儿机会都没有。
看着那双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仿佛焕然一新的竹筷,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扬声对店家道:“再来一碗,大的,给这位爷肉多加一些,账算我的。坐下一起吧。”没有迟疑,张超坐在了沈月陶的侧方位。
哎~又是一声内心长叹,这竟是许久以来最近的吃饭距离,太迟了,太迟了。
或许也不迟,遗憾补了总比从未补过好。
想清楚的沈月陶,拿起筷子,缓慢而持续地开始吃。吃了一小半,张超的汤饼也上了。呼噜噜地,吃得比沈月陶快多了,到最后,沈月陶小口喝着汤,张超已经放下了空碗。
递出了另一方帕子,也眼熟。
轻笑一声,沈月陶接了擦了嘴,并收拢在袖中。“脏了。”
张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空碗,沈月陶知道他在期待着什么。
一小块银子推到了张超面前。
“寻个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我有话同你说。”
张超点点头,眼睛扫过那块银子没有说话。沈月陶主动拿了银子,站起身,塞到了张超手中。
略有些臃肿笨重的身形,一览无遗。
张超手中的银块,变了形。
“抓我的人很多,你得保证带我走的时候,不会被旁人发现,也不会被偷听,更不能通知赵珩,还有林婉清。”
“嗯。”
“包括府衙的人,皇太后的人。”
张超快速点了下头,眼中的惊恐之色一闪而过。
入夜后,一辆不起眼的运泔水牛车,载着蜷缩在空桶里的沈月陶,吱吱呀呀地驶入了城西一处僻静的巷子,停在一座不起眼的二进宅院后门。
张超早已等候在那里,亲自开了门,引着沈月陶穿过寂静无人的院落,径直来到后院一个看似普通的凉亭。
他在凉亭石桌下某处按了按,石桌侧面的石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阶梯。
“私宅?”沈月陶站在入口处,没有立刻下去,目光审视着张超。
“放心,”张超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干涩,“没有其他人,只有我。” 二人身份地位悬殊,又发生了那么多事,试图解释,想让沈月陶安心,“这是我用历年积蓄私下置办的,连我嫂嫂都不知道。平日里只有一个聋哑的老仆定期打扫,今日我也让他回去了。”
只是这番解释非但没有让沈月陶放下戒备,反而让她眼中的犹豫更深,脚步迟疑地向后挪了挪,站在凉亭边缘,离那黑黢黢的入口更远了些。
张超看着她眼中的不信任和警惕,只觉得心口像是被钝刀子狠狠剐了一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再说些什么来保证,可越是想解释,嘴巴越是笨拙,搜肠刮肚也只能挤出干巴巴的几句:“真的……很安全……我……我不会害你……”
痛恨自己的嘴笨,更痛恨这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猜忌与无法明说的隔阂。颓然地垂下头,握紧了拳头,指节在夜色中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哎~
沈月陶叹了今日的第三口气,伸出手轻轻拽了拽张超官袍的袖角。
这个细微的、带着一丝示弱和恳求意味的动作,让张超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她。
月色朦胧,映照着沈月陶的眼睛,里面映着张超,还有看歉意,决绝,和深深的疲惫。
“令兄张翼,确实因护我而身殒。抱歉。”
话音落下,张超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向后踉跄了几步,重重地跌坐在凉亭冰凉的石凳上。
兄长失联那么久,不想却知晓职责所在、
“我……不知道嫂夫人当时已怀有身孕。那一推,亦是我的错。”
张超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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