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任何言语解释，一股源自未知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扼住了每个人的呼吸。即使是刚才还主张强硬用兵的勐，也霍然从座位上起身，死死盯着那块充满不祥气息的证物，脸上的怒意与坚持被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所取代。文官队列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现场……还弥漫着一股极浓的腥浊之气，久久不散，闻之令人作呕……”传令兵趴在地上，带着哭腔补充道，“河水……河水也变得异常冰冷刺骨，好多鱼……都翻着白肚漂上来了，河岸两边一片死寂……”
“渊兽”！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乡野传闻，不再是望泽里深水中那模糊难辨的巨大黑影。它第一次留下了确凿的、充满破坏力与诡异特征的痕迹，以一种蛮横而恐怖的方式，向这个刚刚完成权力交接的新生国度，宣告了它不容忽视的存在，以及那潜藏在其背后、可能与古老预言中“喀喇”天劫相连的、深不可测的恐怖。
外有强敌环伺挑衅，内有诡异灾祸为患。双重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朝臣的心头，更压在刚刚执掌国柄的勐与玥肩上。
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剧烈震动与因战略分歧而产生的烦躁。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面色凝重、秀眉紧蹙的玥，知道在此等超越常人理解的威胁面前，内部的争执必须搁置，团结和务实才是唯一的出路。
“固安水闸被毁，民生受损，民心动荡，修复水闸、调查真相、防御此獠为首要之急。”他沉声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比之前多了一份沉重的审慎，这无疑是一种让步，“玥，着你立刻全权负责此事！组织精干人手，抽调司工署最优秀的匠师、军中熟知水性的精锐兵士，以及巫祝门下通晓典籍、观测天象地脉的弟子，成立联合调查队，由你直接统辖，前往现场详细勘察，记录所有异常，务必查明此獠踪迹、习性及弱点，并研拟一切可能的应对之策！所需一切人手、物资、权限，一应优先，各部皆需全力配合！”
“是！玥领命！”玥郑重点头，清澈的眼中闪烁着坚毅的光芒。她知道，这是兄长在巨大外部压力和内部诡异事件面前，给予她的最大信任与支持。
但勐的刚毅与作为军事统帅的责任感并未因此完全消退，他转向军事部署，语气依旧坚定：“然，亳邦厉贼，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增兵东陲营之议，不变！但规模缩减，调派方案调整：从龙城卫戍军中，遴选一个最为精锐的百人队，配备强弩劲弓与信号焰火，由一名沉稳果敢的军侯带领，即刻轻装出发，火速增援东陲营。其主要任务为加强边境巡逻、展示我方存在与决心、威慑亳邦宵小，并护卫调查队侧翼安全。严令：未得龙城监国明令，绝不可主动越境寻衅，避免授人以柄！”
这是一个在外界军事压力与内部诡异灾祸双重逼迫下达成的暂时妥协。勐坚持了军事应对的必要性与底线，但降低了反应规模，采取了更侧重防御与威慑的策略，避免了过度刺激对方；而玥则获得了主导调查、应对“渊兽”这一当前最紧迫、最未知威胁的主导权，这正是她认为关乎国家存亡的重中之重。
朝会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紧迫与忧惧交织的气氛中结束。群臣各怀心事，面色凝重，匆匆离去，执行各自被分配到的、关乎国家命运的新命令。
是夜，龙城并未安眠。城墙上的火把比往日多了许多，跳动的火焰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不安。玥处理完紧急抽调人员、物资的初步指令后，并未回到寝宫休息，她摒退左右，独自一人，再次登上了龙城面对那条孕育文明、此刻却暗藏凶险的大河的城墙。
脚下，浑浊的河水在浓重的夜色中汹涌奔流，水声涛涛，比往日更加湍急狂野，那声音里仿佛夹杂着某种不祥的、低沉的呜咽，撞击着堤岸，也撞击着人的心扉。白日里在殿中看到的那块带着邪异纹路和深深爪痕的硬物，那被强酸腐蚀的灰白泥土，以及传令兵描述的冰冷死寂的河水，不断在她脑海中浮现、放大。父亲阳歌在生命最后时刻，那句气息微弱却字字千钧的警语——“真正的敌人，或许并非来自地上，亦非来自人间”——如同鬼魅般在她耳边反复回荡，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预兆。
她凭栏远眺，夜风吹拂着她略显单薄的衣袍，秀美的眉宇间染上了深重如墨的忧虑。这“渊兽”究竟是什么东西？是某种未知的巨大生物，还是某种自然伟力的畸形体现？它与古老预言之中的“喀喇”到底有何关联？仅凭目前的人力、物力，真的能对抗这种来自自然深处，或者说可能超越自然常理的恐怖吗？《汉律》能规范人的行为，可能否规范这诡异的天灾？
就在她心绪纷乱如麻之际，一阵轻柔而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是她最信任的贴身侍女，匆匆登上城楼，来到她身边，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禀报了几句。
玥的瞳孔骤然微微一缩。
侍女禀报，大巫祝在之前离开龙城、前往某处圣地闭关前，曾私下留下一个密封的铜管，嘱咐其亲信弟子，非到万不得已、关乎国运存亡的危急时刻，不得擅自开启。而就在刚才，巫祝昔日的一名忠实弟子，在整理其位于城郊的静室时，无意中触动了某个隐蔽的机关，发现了隐藏在墙壁暗格中的此物。如今，“渊兽”已不止于传闻，而是真正现身并造成了巨大的破坏，无疑已到了巫祝所说的“万不得已”之时。
那枚被小心取回、此刻正静静躺在侍女手中的铜管，外观古朴，表面有着氧化后的暗绿色泽，密封的接口处还残留着巫祝特有的印记蜡封。它冰凉而沉重，仿佛承载着某种古老的秘密。
那铜管之中，会是什么？是记载着应对“渊兽”的方法或弱点的古老卷册？还是……关于那预言中必将降临的“长夜”的，更为具体、也更为可怕的揭示？
第44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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