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维翰再次踏入垂拱殿的。他手中捧着的,不再是劝谏的奏疏,而是一卷厚实沉重、墨迹犹新的文书——经政事堂、枢密院、三司与殿前司连日磋磨、反复权衡后,最终拟定的《天福新军整备疏议》。
十日期限,一日未逾。
老臣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眼下的青黑在殿内煌煌灯烛下尤为明显,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他将文书恭敬呈上,声音带着久未润喉的沙哑:“殿下,新军整备诸般细则,已初步议定。募兵、粮饷、编制、操典、赏罚、监察等条款,皆在其中,请殿下御览。”
石素月接过那沉甸甸的卷宗,入手微凉。她没有立刻翻开,目光在桑维翰疲惫却挺直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位老臣,或许不赞同她的道路,但在执行她的意志时,依旧竭尽全力,力求周全。这便是她如今为数不多还能倚仗的旧臣了。
她轻轻颔首,语气平淡无波:“桑相公辛苦了。诸位相公,也辛苦了。下去吧,好生歇息。后续具体推行,还需桑相公与诸卿多费心。”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桑维翰躬身行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新政初行,千头万绪,殿下……亦请保重圣体。”
说罢,缓缓退出了大殿。
殿门合拢,将暮色与寒风隔绝在外,也隔绝了外朝所有的喧嚣与纷扰。
石素月独自坐在御案后,指尖拂过文书封皮上工整的楷书,却没有立刻打开细阅。
她知道,里面必然是无数精密的算计、权衡与妥协,是桑维翰等人殚精竭虑、试图在理想与现实、霸道与常理之间找到的脆弱平衡点。
这份文书,象征着“先军政策”从她脑海中的狂想,正式迈向了落地执行的现实。
然而,预想中的振奋或松快并未到来。相反,一股更深沉、更冰冷的忧思,如同殿外渐渐弥漫的夜色,悄然笼罩了她的心头。她抬手,轻轻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石雪,绿宛。”
一直侍立在阴影中的两名心腹无声上前。
“你们说,”石素月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飘忽,她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跳动的烛焰,“这先军、高压之策,固然能在短期内,最大可能地压榨出军队的战力,打造出一柄锋利无匹的刀。可是……”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直面内心最深的恐惧。
“自唐末以来,这天下为何大乱百年,藩镇割据不休?根源之一,便是武人势大,文官势弱,乃至朝廷失柄,纲纪荡然。如今本宫行此国策,天下财力尽倾于军,武人地位、权势、财富,必将会更加水涨船高。虽说眼下,禁军和殿前司将牢牢掌控在本宫手中,王虎亦忠心不二……可一年后呢?三年后呢?当这支军队膨胀到数万、数十万,当其中涌现出无数骄兵悍将,当他们的胃口被这泼天的恩赏养得越来越大……”
她转过头,看向石雪和石绿宛,眼神中是她极少流露的、属于上位者对权力流失的本能警惕与寒意:
“本宫倾尽大半个晋国的财富,去喂养这头猛虎。虎壮则噬主,古来如此。本宫……实在害怕,有朝一日,会重蹈李从厚的覆辙。”
“李从厚?”石绿宛轻声重复,迅速在记忆中搜索。
“唐闵帝,李从厚。”石素月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历史的苍凉与警示,“他登基之后,为收买人心,稳固皇位,几乎将国库积存尽数分赏给禁军将士,赏赐之厚,前所未有。结果如何?当李从珂自凤翔起兵造反时,那些受了他厚赏的禁军,几乎未作抵抗,便纷纷倒戈,开城迎敌。李从厚仓皇出逃,最终被杀。”
她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段并不遥远的历史烟云中,帝王绝望的脸和士兵冷漠转身的背影。“倾其所有,未必能换得忠诚。尤其是武人的忠诚,在更大的利益、更强的威势、或仅仅是更有利的形势面前,往往薄如纸张。本宫今日能以倾国之力许之以利,他日,若是有人能许以更多,或是本宫再也拿不出他们想要的……这支用金山银海堆出来的强军,会不会也像李从厚的禁军一样,调转枪头,对准本宫?”
这是她推行先军政策以来,最深、也最难以启齿的恐惧。
她不怕文官反对,不怕藩镇反弹,甚至不怕契丹压境。
她怕的是,自己亲手铸造的、赖以生存的最强武器,有朝一日,会不受控制,甚至反噬自身。
石雪和石绿宛都沉默下来。公主的担忧,并非杞人忧天。五代季世,兵变频仍,主帅被部下取而代之的事情,屡见不鲜。
石素月以女子之身行此险策,隐患只会更大。
良久,石绿宛才轻声道:“殿下的担忧,臣明白。此策确是饮鸩止渴,行于悬崖之畔。然则……殿下,开弓没有回头箭。自殿下在朝堂之上,以霸道之言压下众议,自殿下决意行此刮骨疗毒之策时,便已无回头之路了。此刻若犹豫反复,只会前功尽弃,死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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