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啊！非礼啊！有人耍流氓啊！”
陈静突然扯着嗓子尖叫。
正准备冲过来的经理被这一嗓子喊懵了。他愣神的功夫，陈静从他腋下钻了过去，撞开后门拼了命地往外跑。
“站住！你个死丫头！”经理气急败坏地在后面追。
但陈静一溜烟冲进了人来人往的教学区，钻进了下课的人潮里，瞬间没了踪影。
回到宿舍，陈静锁上门，躺在床上，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地跳着。
她拿被子蒙住头，又哭又笑。
哭是因为害怕，笑是因为——她做到了！手机相册里那十几张照片和一段晃动的视频就是证据。
第二天一早，陈静顶着两个黑眼圈，带着连夜写好的稿子和打印出来的照片敲响了主编老张的办公室门。
“张老师，我有重大发现！”陈静把一叠材料放在桌上，“三食堂使用变质肉，卫生状况极差！这是我昨天拍到的证据，还有校医院的就诊数据分析！”
她以为老张会像电影里的正义主编一样拍案而起，大喊一声“发稿！让这帮奸商身败名裂！”
然而，现实给了她第一课。
老张拿起照片看了看，眉头确实皱了起来，但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陈静看不清他的表情。
“小静啊，”老张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这稿子写得不错。数据详实，证据确凿，逻辑清晰。是个好新闻苗子。”
“那我们什么时候发？明天头版吗？”陈静激动地问。
“发不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盆冰水把陈静从头浇到脚。
“为……为什么？”陈静不解，“这可是关系到全校几万师生的健康啊！这是真相啊！”
“因为真相是有边界的。”老张叹了口气，把那叠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三食堂的老板是咱们副校长的连襟。这个食堂的承包合同是后勤处主任亲自批的。这要是发出去打的可不是一个食堂老板的脸，是整个学校后勤系统的脸，甚至……是学校的脸。”
“可是脸面比学生的健康还重要吗？”陈静急了，声音提高了不少，“难道我们就看着同学们拉肚子？看着他们赚黑心钱？”
“小静，你还是太年轻。”老张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校园，“校报是党的喉舌，是学校的宣传阵地。我们的任务是弘扬正能量，展示学校的风采。这种负面新闻发出去只会引起恐慌，给学校抹黑。你想想，如果家长知道了，教育局知道了，明年的招生怎么办？学校的评优怎么办？”
“那……那这事就不管了？”陈静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和愤怒。
“也不是不管。”老张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我会把这些材料私下转交给后勤处的领导。他们会处理的，可能罚点款，整改一下。这样既解决了问题，又保全了面子，大家都好。这叫……内部消化。”
“内部消化？”陈静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张老师，杨老师教过我，新闻是社会的良心。如果连我们都为了面子把良心吃了，那这新闻学我不学也罢！”
说完，陈静伸手就要去拿回桌上的材料。
“别动！”老张突然按住了那叠照片，眼神变得凌厉起来，“陈静，我这是在保护你！你以为你把这捅出去就是英雄了？你信不信，稿子还没发你就先被处分了？私闯后厨、扰乱秩序、损害学校声誉……哪一条都能让你背个处分，甚至退学！你那奖学金还要不要了？你不是想考研究生吗？保研资格还要不要了？”
陈静的手僵在半空中。
奖学金、保研、毕业证、学位证……这些都是沉甸甸的现实筹码。
她只是一个大一新生，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姑娘。在这个庞大的体制机器面前，她就像是一颗试图卡住齿轮的小石子，脆弱得可笑。
“听老师一句劝。”老张把材料收进了抽屉，语气软了下来，“把照片删了，忘掉这件事。你还小，以后有很多机会做大新闻。但这次不行。”
陈静看着那个锁上的抽屉，就像看着一口吞噬了真相的棺材。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阳光很好，照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学生们拿着书本匆匆走过，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而在不远处的三食堂门口依然人头攒动，那些不知道真相的同学们正在排队购买那份“香喷喷”的红烧肉。
陈静站在树荫下觉得浑身发冷。
她拿出了手机，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删了吧，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个听话的好学生，拿奖学金，当优秀干部，以后找个安稳的工作。
这不就是大多数人选择的路吗？这也叫做……成熟？
但是，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杨明宇那张温和而坚定的脸。
“陈静，你的记忆力是天赋，但你的勇气才是你灵魂的脊梁。”
“如果你看到了黑暗，却选择闭上眼睛，那你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陈静的手指颤抖了一下，从“删除”键移开。
“去他妈的成熟。”
陈静骂了一句脏话——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骂脏话。
她转身向网吧走去。
校报发不了，那就让网络来发。既然光明正大的路被堵死了，那我就做那个在黑夜里吹哨的人。
半小时后，学校最大的“天地人大”匿名BBS论坛出现了一个名为“守夜人”的新ID。
一篇题为《如果不被看见，黑暗就不会消失——三食堂后厨探秘》的帖子，带着十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和一段视频。
十分钟后，点击量破千。
半小时后，回帖破百，置顶飘红。
陈静坐在网吧昏暗的角落里，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回帖，嘴角露出倔强的笑容。
“老张，你说新闻有边界。但在我这里真相没有边界。”
她拔掉了U盘，压低帽檐，消失在人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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