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潜日记,最终篇,4月30日)
天亮了。是第五天的天亮。我在边防军医院的病房里,窗外是山,是树,是干净的天空,是鸟叫,是阳光。护士说这里的黎明很美,很安静,很适合养伤。我点头,说谢谢。但我心里在说,这黎明是血染的,这安静是死人换的,这养伤,是多余的。因为伤在心里,在心里最深、最暗、最烂的地方,永远养不好。
老周在隔壁床,睡着了,但眼皮在跳,在抖,在做梦。梦里他在杀人,在被杀,在雨林里跑,在血里爬。我听见他嘴里在说:“走……快走……别回头……”
他没醒,也醒不来。因为梦里的世界,才是真的。醒来的世界,是假的,是别人给的,是施舍的,是……我们配不上的。
4月30日,清晨六点十分,中国云南临沧边防军医院三楼隔离病房
白色。到处都是白色。墙壁是白的,床单是白的,护士的衣服是白的,连窗外的光,也是白的,是那种干净的、刺眼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白。白得像停尸房的裹尸布,像太平间的墙,像……遗忘的颜色。
老周睁开眼睛,看见这片白,愣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又睁开,确认这不是梦,不是幻觉,是……现实。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连着仪器,在输液,在输血,在维持生命。背上的伤被处理了,取出了子弹,缝了针,包了纱布。腿上的伤也处理了,没伤到骨头,但肌肉撕裂严重,打了石膏。麻药的劲还没过,感觉不到疼,但能感觉到……空。是那种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灵魂都被掏空、只剩下一个勉强能喘气的皮囊的空。
他转头,看向隔壁床。是吴梭,也醒了,也在看这片白,眼神是空的,是冷的,是……死的。吴梭的手臂打了石膏,吊在胸前,脸上是伤,是缝针的痕迹,是……战斗的勋章,或者,耻辱的烙印。
“醒了?”吴梭开口,声音很哑,很平。
“嗯。”老周应了一声,声音也很哑,像砂纸在磨铁。
“其他人呢?”
“不知道。”
他们被分开隔离了,从江边被救起,送上救护车,送到医院,就被分开,一人一间病房,门口有士兵站岗,不是保护,是看守。他们现在是“特殊人员”,是“边境事件当事人”,是“需要审查的对象”。是敌是友,是英雄是罪犯,是受害者是刽子手,还没定论,需要调查,需要审讯,需要……决定他们的命运。
但老周不在乎。因为他已经死了,从进入雨林开始,从第一个兄弟死开始,从手上沾了血开始,原来的他就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一个叫老周的躯壳,是一个还需要呼吸、心跳、思考的……东西。至于这东西是人是鬼,是留是杀,是奖是罚,不重要。
重要的是,其他人还活着吗?小王,金雪,玛丹,小陈,阿明……还活着吗?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小王断腿的惨状,金雪吐血的痛苦,玛丹眼中的仇恨,小陈肩膀的血洞,阿明崩溃的哭泣……还有那些永远留在雨林的兄弟,林霄,大刘,大山,李强,赵卫国,波岩,那些克钦兵……他们的脸,他们的眼神,他们的血,他们的……死。
太多了,记不清了,也不想记清了。但忘不掉,永远忘不掉。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军靴的声音,很稳,很重。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个穿军装,是上校,五十多岁,很严肃,眼神很锐利。一个穿便装,是中年男人,戴眼镜,很斯文,但眼神很深,像能看穿人心。
“醒了就好。”上校开口,声音很冷,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边防军临沧分区参谋长,赵卫国。这位是国安部的同志,姓陈。我们来,是问几个问题,了解情况。希望你们配合。”
赵卫国。同名。老周心里一颤,想起那个死在峡谷里的赵卫国,那个才二十岁、笑起来有酒窝的民兵。他看着上校那张严肃的脸,看着那双锐利的眼睛,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惨:
“赵参谋长,你儿子……也当兵吗?”
赵卫国愣了一下,脸色变了,但很快恢复平静:“我儿子在读大学。这和我们要问的事无关。”
“无关。”老周点头,闭上眼睛,“那问吧。我知道的,都说。不知道的,编不了。”
“好。”赵卫国看了陈同志一眼,陈同志打开录音笔,拿出笔记本,开始问。
问得很细,很全。什么时候进雨林,为什么进,遇到什么事,杀了什么人,用了什么武器,法官是谁,ICSCC是什么,阿明是谁,玛丹是谁,一切的一切,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都要说清楚。
老周说,说得很慢,很平,没有任何情绪,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报告。说到林霄死时,语气没变。说到小王断腿时,语气没变。说到法官死时,语气没变。说到那些被做成“活体雕塑”的人时,语气……还是没变。
因为他已经没情绪了,被抽干了,被磨平了,被……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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