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城的宫室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冷峻。晋惠公夷吾一夜未眠,眼下的乌青如同两抹化不开的墨。他坐在偏殿的席上,面前摊开的帛书空空如也——那是本该写给秦公的割地盟书。
“君上。”内侍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谨慎而轻微。
夷吾没有抬头,只是动了动手指。殿门被推开,晨光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三位大臣鱼贯而入:吕省、郤称、冀芮。他们的影子在石地上拉得很长,像三柄无声的剑。
“河西之地,”夷吾开口,声音干涩如秋叶,“诸卿以为,当真要给秦国么?”
吕省率先躬身:“君上,河西乃先君武公征伐所得,晋国西屏。先君献公在时,未尝有一寸土地轻许于人。君上当初在梁国,为求秦公相助而许之,乃权宜之计。”
“权宜之计。”夷吾重复这四个字,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节奏杂乱,泄露了他内心的动荡。
郤称上前一步,袍袖拂过地面:“秦公送君上归国,确是有功。然国之土地,非君上一人之私产。若因私恩而割地,将来史笔如何评说?晋国大夫如何心服?列国又将如何看待?”
“秦公会愤怒。”夷吾说,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询问。
冀芮的声音最冷,像冬日的汾水:“秦人贪婪,今日割五城,明日便要十城。君上初登位,若示弱于秦,非但河西不保,他日秦兵或至绛城之下。不如趁此国位已定,直言相拒。秦虽强,奈我山河之险何?”
殿内陷入沉默。
“晋国山河,我愿与秦公共分之。”他记得自己当时握着秦使的手,说得多么恳切。梁国的宫室狭小,窗外是异国的风雪,他太想回到绛城了,想到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邳郑何在?”夷吾忽然问道。
“已在殿外等候。”内侍回答。
“让他进来。”
邳郑入殿时,三位大夫侧身让开。他是夷吾流亡时的旧臣,忠心耿耿,但此刻脸上也带着不安。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议的是什么事,所有人都知道这将决定晋国与秦国的未来——也许还有晋国自己的未来。
“你去秦国。”夷吾终于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邳郑身上,“去见秦公,向他致歉。”
“致歉?”邳郑微微一怔。
“告诉秦公,”夷吾一字一顿地说,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准备好的文章,“当初我许诺河西之地,是真心实意。今有幸得秦公相助,回国继位。然国中大臣皆言:‘土地是先君的土地,您逃亡在外,凭什么擅自将土地许给秦国?’我虽与他们力争,终究不能违逆众意。所以……只能向秦公致歉。”
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邳郑的脸色渐渐发白。他不是不知政事的三岁孩童,他明白这番话送到雍城秦宫,会激起怎样的雷霆之怒。这不仅是背信,更是侮辱——将背信的理由推给“众臣之意”,仿佛晋侯自己只是无能为力的傀儡。
“君上,”邳郑跪下,“此去恐怕……”
“恐怕什么?”夷吾的声音陡然提高,“恐怕秦公一怒之下扣留你?还是恐怕秦公发兵攻晋?”他站起身,在殿中踱步,袍袖带风,“你去便是。秦公是明理之人,当知国君有国君的难处。”
这话说得如此虚伪,连吕省都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
邳郑深深伏地:“臣……领命。”
“备厚礼。”夷吾补充道,“虽然地不能给,礼数不可缺。挑十车珍宝,百名女乐,一起送去。让秦公知道,我虽不能践地约,感激之心却是真的。”
这话让冀芮几乎要冷笑出声。但他低下头,将表情藏在阴影里。
邳郑退出后,夷吾重新坐下,疲惫地挥挥手:“你们也退下吧。河西之事,就此定了。”
三位大夫行礼退出。殿门关上,将晨光隔绝在外。夷吾独自坐在昏暗的大殿中,忽然伸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挣扎。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背信,弃义,将曾经的恩人推向对立面。但他不得不这样做——河西是晋国西疆门户,失去河西,晋国将永远在秦国的兵锋威胁之下。父亲献公征战一生,扩张的国土,不能在自己手中割让。
何况……何况那些大臣说的是实话。他逃亡在外,凭什么将先君的土地许给他人?就凭一个国君的虚名?可如果没有那个虚名,他什么都不是。
脚步声再次响起,很轻,很熟悉。
夷吾放下手,看见里克站在殿门边,不知何时进来的。这位晋国权臣,两弑其君的人物,此刻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君上好决断。”里克说,声音平静无波。
“里子。”夷吾用敬称呼唤他,努力让声音显得平稳,“坐。”
里克没有坐。他走到殿中,环顾四周。这是偏殿,不算宏伟,但每一根柱子、每一幅帷幔,都彰显着晋国公室的威严。他的目光最后落回夷吾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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