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发看着陈长春瞬间垮塌的身形，眼底那点微不可察的冷意也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宦海沉浮后的淡漠。
他微微侧过身，避开了现场角落里若有若无的镜头，声音压得更低，却依旧字字清晰。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道理陈书记比我懂。;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陈长春僵硬的胳膊，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陈长春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周志强这样的人，就算是今天没有栽了，以他的德行，也早早晚晚会出事，你老了，识人不清了！;
陈长春的嘴唇依旧哆嗦着，浑浊的眼球里布满了血丝，方才强撑的最后一丝精气神，在王长发这几句话里彻底被抽干。
他想开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有力的声音。
他太清楚了，王长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这些年周志强在各种项目、资金上暗地操作，收过的礼、批过的违规文件、安插过的亲信，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纪委只要一查，便是铁证如山。
周围的人早已退得更远，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用余光打量着这边，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虫一般萦绕在陈长春耳边，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鄙夷，更多的是急于撇清关系的冷漠。
曾经围在他身边阿谀奉承、鞍前马后的下属们，此刻连一个正视他的人都没有，仿佛他是什么沾之即惹祸的瘟疫。
王长发缓缓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笔挺的西装外套，身姿依旧挺拔，从容得如同刚刚结束一场寻常的工作会谈。
他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新源市的摊子，乱了这么多年，也该好好理一理了。产业转型、民生工程，不是靠拉帮结派、钻营取巧就能做成的，你走的路，从一开始就偏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陈长春。
他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只能伸手死死扶住身后的签约桌，桌角未撤尽的红绸被他攥得皱成一团，鲜艳的红色此刻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终于发出了一丝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无尽的绝望。
“我……我错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曾经在新源市呼风唤雨、一言九鼎的市委书记，此刻像个垂垂老矣的囚徒，佝偻着身子，满脸泪痕，再无半分往日的威风。
王长发没有再看他，只是抬步朝着会场出口走去，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一步步远离这片充斥着绝望与衰败的角落。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飘进陈长春的耳中。
“错了，就要认，就要担着。;
话音落下，王长发的身影消失在会场门口，现场只剩下陈长春孤零零地扶着签约桌，瑟瑟发抖。
再说姜远这边，他被胡振邦的秘书带到了刘显扬特意安排的一间私密会客室。
房间不大，装修素雅低调，浅灰色的墙面搭配深木色的家具，没有会场里那种刻意堆砌的浮华喧嚣，只在角落摆着一盆长势规整的绿植，平添几分沉静。
唯一的一扇落地窗正对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双层真空玻璃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隔音效果极好，关上门的瞬间，便像是踏入了另一个世界，彻底与外面签约现场的骚动、议论、人心惶惶分割开来，自成一方安静却暗流涌动的天地。
胡振邦已经坐在了靠窗的真皮沙发上，身姿端正，脊背挺直，指尖夹着一杯刚沏好的清茶，透明玻璃杯里，嫩绿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热气袅袅升腾，在灯光下晕开一层薄薄的白雾，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没有看刚进门的姜远，目光平静地落在窗外沉沉落下的暮色里，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被夜色吞噬，整座城市渐渐亮起灯火。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身居高位者独有的沉稳与威严，不怒自威，仿佛刚才会场里那场惊天动地的带走、对峙、崩塌，都不过是他眼皮底下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掀不起半分波澜。
秘书轻手轻脚带上房门，关门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随后对着两人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得体，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从外面轻轻带上了把手。
整个空间里，只剩下姜远与胡振邦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却压不住无形之中略显紧张的气氛。
姜远定了定神，快步上前，没有因近距离接触副省长而显得谄媚。
“胡副省长。;
他声音沉稳，分寸得当。
胡振邦这才缓缓转过头，将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白瓷杯底与深色大理石台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却不刺耳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一记无形的开场。
他抬眼看向姜远，眼神深邃如潭，目光沉静，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淡淡开口，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轻慢的分量。
“坐吧，小姜。;
姜远依言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腰背自然挺直，既不刻意僵硬，也不放纵松弛，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他双手轻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安静等候，没有主动开口，尽显成熟企业家的沉稳与克制。
不多时，秘书再次轻叩房门，得到应允后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只崭新的白瓷杯，里面盛着温度适宜的新茶，茶叶在水中沉浮，清香淡雅。
秘书缓步走到姜远面前，微微欠身，将茶杯稳稳放在他手边的杯托上，动作轻柔利落，全程一言不发，尽显长期跟随领导的专业与默契。
放下茶杯后，他再次躬身示意，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再次将这片私密空间，留给了屋内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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