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泽看着他胸有成竹、笃定从容的模样,心底紧绷的防线,终于微微松动了几分。
他确实满心疑惑,实在想不通这深山老道为何特意找自己,也想看看对方究竟有几分真本事,还是装神弄鬼。
他垂眸思忖片刻,正要开口选字,目光无意间越过院墙,扫到了院外墙角的柴垛。
柴垛之上,静静横放着一把刚劈过柴的斧头,木柄黝黑,斧刃雪亮,格外显眼。
心念一瞬敲定,胡翊泽开口,语气干脆:“那就——斧。”
他抬手指向院外柴垛的方向,补充了一句:“劈柴的斧字,道长尽管测算。”
微莱道人眉眼微抬,浅浅一笑,轻声确认:“公子确定是这个字了?”
这句反复的确认,莫名让胡翊泽心底生出几分不耐。他本就疑心重重,没什么耐心耗着,眉峰微蹙,语气添了几分冷硬。
“能算便直接算,算不出便直说即可,不必这般再三追问,我没多余时间在此耽搁。”
微莱道人闻言不慌不忙,淡然一笑,抬手端起桌旁清茶,指尖蘸上微凉的茶水,俯身低头,在平整干净的石桌面上,一笔一画,缓缓写出了一个端正的“斧”字。
水滴成字,清晰透亮。
他垂眸盯着桌面上的水字,微微沉吟片刻,方才抬眼缓缓开口。
“斧字,上父下斤。依卦象拆解,公子家中,必有一位严父。”
他目光沉沉,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深沉。
“令尊于公子而言,应该是如同千斤重石压身,常年管束、制衡、压制着你,步步束缚,不得舒展。不知公子,可认同贫道所言?”
这话落下的瞬间,胡翊泽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
这话精准戳中了他多年的处境。
父皇严苛至极,对他百般管束、寄予重压,多年来始终压得他喘不过气,从无半分松弛。
可这份心境,从未对外人言说过半分。
他怔神不过瞬息,便立刻压下心底的震动,神色恢复如常,下意识开口反驳,语气带着刻意的不以为然。
“世间为人父辈者,大多严苛。天下十家九严父,哪个子女不是被父辈如山压制?这般说辞太过宽泛,算不得什么独到卦理。”
微莱道人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褪去,神色变得郑重肃穆,目光直直锁住胡翊泽的双眼,字字清晰。
“可贫道要说的是,公子这位严父,绝非寻常世人,乃是人中之龙。”
轰的一声。
胡翊泽瞳孔骤然猛地放大,心底瞬间掀起滔天巨浪,整个人彻底怔住,喉头滚动,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
愣了短短一瞬,他立刻强行压下心惊,习惯性出言驳斥,眼底多了几分凌厉威严。
“道长此言太过虚妄。不过是见我衣着华贵、气度尚可,便用这般奉承谀言刻意吹捧,想让我信你罢了。”
他身子微微坐直,周身自带的太子威仪悄然散开,语气冷了几分,带着明显的警示。
“再者,‘人中之龙’四字乃是天家专属,万万不可随意妄言。道长修行之人,更该知分寸、守规矩。此话若是传出去,便是祸从口出,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大罪。”
微莱道人闻言,非但不惧,反倒仰头低笑两声,笑声坦荡无畏。
“公子大可放心。今日贫道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今日若是一字说错,公子尽可取走贫道项上人头,贫道绝无怨言。”
不等胡翊泽从这份震撼中彻底回神,微莱道人目光微凝,话音继续落下,语气深沉。
“不止令尊身负龙气,公子你自身,亦是龙气缠身,天生贵格。只不过……”
话至关键处,他骤然停住,不再多言。
这欲言又止的半截话,瞬间揪紧了胡翊泽的心。
他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轻视与不耐,心头忐忑不安,连忙追问:“只不过什么?道长不妨直言!”
微莱道人并未接话解答,只是抬眼对着他,轻轻抬手:“公子且伸出手掌,待贫道观你手相,再细说端详。”
胡翊泽心中疑虑、震惊、好奇交织在一起,纷乱复杂。
他迟疑片刻,最终还是依言缓缓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微莱道人俯身凑近,指尖轻虚覆在他掌心之上,细细观摩端详,神色愈发凝重。
良久,他收回目光,再次蘸取杯中茶水,低头在石桌上快速落笔写字。
水珠簌簌,一笔一划,字迹清晰浮现。
胡翊泽原本坐着观望,看着看着,心头惊疑渐盛,再也坐不住,直接起身迈步,走到石桌旁俯身细看。
只一眼,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石桌上水写的,赫然是他完整的生辰八字,一字不差,分毫不错!
皇子生辰八字乃是皇家机密,知晓者寥寥无几,就连朝中重臣、不少皇室宗亲都一概不知。他被贬来柳州蛰伏,更是从未对外人透露过半分。
一个隐居深山的老道,竟然能精准写出他的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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