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这下更糊涂了。
“罗老将军,你怎么也跟着笑起来?难道你担心倭国人会进攻咱们吗?”
罗艺走到矮桌边坐下,腰杆挺得笔直,慢条斯理地说:“李统领,都督这步棋走得妙啊。你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李安挠挠头:“妙在哪儿?末将愚钝,还请罗老将军明示。”
罗艺看向苏定方,苏定方笑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罗艺便开口道:“李统领,你想想,都督让那个龟田回去给岛津正男带什么话?是让他集结人马,来博多港堂堂正正一战。对不对?”
李安点点头:“对。”
“那岛津正男会来吗?”
李安想了想,摇摇头:“应该……不会吧?他刚在海上被打成那样,一百多艘船不到一个时辰就全军覆没了,换了我,我也不敢再来。”
罗艺捋着胡须笑了:“对啊,他不敢来的话,那他肯定固守待援,等着九州各地的领主们带兵过来,等着其他地方的援军,这是人之常情。”
李安点点头,还是不明白:“可这跟放走细作有什么关系?”
刘仁轨接过话头:“李统领,咱们让细作给岛津正男带的话,是‘本都督随时恭候’。这就在他心里种下一个念头——隋军在博多港等着他呢。岛津正男肯定会想,隋军为什么这么嚣张?肯定是有埋伏或者陷阱,他越往下想就越不敢动。”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可实际上呢?他回去之后,咱们就动身离开了。等他反应过来,再派人来探,发现博多港空了,隋军不知道去哪儿了。”
李安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罗艺在旁边接过话茬,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此乃虚虚实实之策。咱们从心理上给敌人造成巨大的压力,让他无从判断咱们的行动,他便不敢轻举妄动。就算他过几日发现端倪,派人来查,那时候咱们已经离开这里,行踪成谜。他再想追,都不知道往哪儿追。”
老将军说着,眼睛眯起来,笑得满脸褶子。
“这样一来,咱们接下来的行动,胜算可就能多出好几成啊!”
刘仁轨点点头:“不错,等他反应过来,咱们可能已经到了难波津,兵临奈良京城下了。”
苏定方听完,站起身,对着罗艺拱了拱手。
“知我者,罗老将军也!”
李安愣愣地坐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他的脑子这会儿才转过弯来。
原来如此。
放走那几个细作,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他们回去报信。
让岛津正男以为隋军还在博多港等着他,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等他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怎么防守、怎么等待援军上的时候,隋军早就从海上绕过去,直插他们的心脏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定方。
这个年轻人,三十出头,脸膛黑红,身上还带着海上漂了那么多天的疲惫。
可他那双眼睛十分明亮。
李安忽然想起出发前,陛下在洛阳阅兵台上说的话。
“朕在洛阳等你们凯旋归来。”
那时候他还在心里嘀咕——苏定方这么年轻,能不能担得起这副担子?陛下把十万大军交给他,自己心里头总有些不踏实。
现在他明白了。
陛下看人,看得真准。
他站起身,对着苏定方,郑重地抱拳行礼,腰弯下去,弯得很深。
“苏都督,智谋高深莫测,末将佩服!先前末将有些想岔了,还请都督莫怪。”
苏定方连忙扶住他。
“李统领,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都是为了打胜仗,有什么怪不怪的。”
李安直起身,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种焦急和不解,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服。
他心里头想着——陛下知人善用,怪不得任命苏都督为此次征讨主将。
跟着这样的人打仗,心里的确踏实。
苏定方松开手,走回矮桌后头,重新坐下。
他脸上的笑容收起来,换成一副严肃的神情。
手指点在那张摊开的海图上,从博多港往北一划,划过关门海峡,划进濑户内海那片弯弯曲曲的水域,最后点在难波津的位置上。
“明日一早,大军扬帆启航。”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沿着这条路线,穿过濑户内海,直插难波津。”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三个。
“从难波津上岸,往东不到一百里,就是奈良京。倭国的天皇,那些公卿大臣,都在那儿。咱们这一趟,就是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让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刀就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刘仁轨点点头:“补给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所有船只都装足了粮食和淡水,弹药也重新清点分配过。走海路的话,这些东西够咱们支撑到难波津。”
罗艺捋着胡须:“沿途那些岛,老朽也看过了。有几个大些的,可以靠岸休整。万一遇上风暴,也有地方躲避。”
李安抱拳道:“都督,末将愿为先锋!”
苏定方看着他淡淡道:“李统领,这一路都是海路,没有先锋不先锋的。等到了难波津,上了岸,有你打的。”
李安咧嘴笑了。
“那就好,那就好。”
帐篷外头,夜风吹过来,把帐帘掀起一角。
从那一角望出去,能看见港口里那些大船的黑影,一艘一艘的,静静地停在那儿。
桅杆上挂着的灯火,一点一点的,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海里。
苏定方看着那些灯火,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几个人说:
“都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
几个人抱拳行礼,退出帐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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