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笑着看向李安：“哈哈，看来李统领已经等不及了！”
“那是！”李安一巴掌拍在矮桌上，桌上的油灯都晃了晃，“都督，白江口那一仗，咱们两万五打他们五万，打得他们大败而逃！现在咱们有五万人，就算把全倭国的兵都拉出来，又能拿咱们怎么样？我看呐，不如咱们一鼓作气，一路平推过去！遇城攻城，遇人杀人！打到奈良京，抓住他们的天皇，看他们还敢不敢跟咱们大隋叫板！”
他说得唾沫横飞，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兴奋。
罗艺捋着胡须，点点头。
“李统领说得有道理。老朽也赞成。这倭国，弹丸之地，能有多少人？咱们五万大军，一路平推过去，最多两三个月，就能打到他们的京城。”
他顿了顿，又说。
“再说了，咱们在海上憋屈了这么久，弟兄们心里都憋着一股火。上了岸，正该好好打几仗，出出这口气。”
苏定方听着他们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只是看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刘仁轨。
“仁轨兄，你怎么看？”
刘仁轨沉默了一会儿。
他低着头，看着地图上那条长长的线，手指在线上慢慢地划着，像是在丈量什么。
帐篷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帐篷上，忽长忽短，忽左忽右。
过了好一会儿，刘仁轨才抬起头。
“都督，末将以为，李统领和罗老将军说得有道理，但……”他顿了顿，“但末将还有几点疑虑。”
苏定方点点头。
“说。”
刘仁轨指着地图上那条线，开始说。
“第一，是补给的问题。咱们现在有近五万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末将粗略算过，一人一天一斤米，五万人就是五万斤。一个月就是一百五十万斤。这还只是粮食，还有火药，还有弹药，还有药品，还有各种物资。这些东西，从哪儿来？”
他抬起头，看着李安和罗艺。
“虽说咱们的物资足够使用一、两个月，但咱们不可能在这里呆一辈子。咱们来这儿，不是来占地的。打得他们服了，投降了，咱们就可以复命回去了。可若是一路打过去的话，补给恐怕会是支撑不下去，到那时咱们又该如何？”
李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仁轨继续说。
“第二，行军问题。末将查过一些书，也问过那几个俘虏，从博多到奈良京，得先从博多这儿往北，过关门海峡，然后沿着山阳道往东走，经过长门、周防、安艺、备后、备中、备前、播磨这些地方，最后到大和国——全程加起来，少说也有八九百里，将近一千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
“一千里啊。一千里路，要经过他们多少个领制国？长门、周防、安艺、备后、备中、备前、播磨……这些地方都有他们的领主，也就代表着这些地方都有城池和军队。少的几百人，多的几千人。咱们一路打过去，一路拔钉子。一个国打几天，十个国就是几十天。再加上走路的时间，攻城的时间，休整的时间——两三个月？我看半年都未必够。”
李安的眉头皱起来了。
罗艺捋胡须的手也停了。
刘仁轨看着他们，声音缓了缓。
“第三，咱们是远征军，最怕什么？最怕被敌人拖住。咱们五万人，看起来不少，可倭国全境加起来，得有多少人？他们那些领主，那些藩主，手里都有兵。平时各管各的，可要是外敌打进来，他们会不会联合起来？”
他顿了顿。
“咱们打一个国，别的国看着。咱们打两个国，他们开始慌了。等咱们打到第三个国，第四个国，他们就知道，不联合起来，都得死。到那时候，四面八方的援军涌过来，今天来一拨，明天来一拨，不停地消耗咱们。咱们再能打，能打多少弹药？就算一仗打死一万，他们还有两万，三万，四万……咱们的弹药是有限的，粮食是有限的，人也是有限的。拖到最后，可怕输得很可能就是咱们了。”
刘仁轨的话说完了。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李安脸上的兴奋劲儿没了，换成了一副愣愣的表情。
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罗艺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手指在胡须上一下一下地捋着，捋得比平时快多了。
苏定方看着刘仁轨，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仁轨兄说得对。”他说，“咱们不能这么打。”
他看向李安和罗艺。
“李统领，罗老将军，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从陆地上打过去，痛快，解气，一路平推，确实痛快。可痛快完了呢？补给怎么办？沿途的阻碍怎么办？被拖住了怎么办？”
李安低下头，不说话了。
罗艺叹了口气。
“刘副总管说得是。老朽刚才想得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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