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盖苏文面无表情地抽回长刀,鲜血顺着刀槽滴落。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对身后肃立的将领们沉声道:“传我命令!荣留王暴病驾崩,临终传位于弟高藏。国不可一日无君,即刻迎宝藏王继位!本王受先王及新君之托,出任莫离支(独裁官),总揽高句丽军政,抵御外侮!”
他的声音洪亮,在血腥的夜空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杀伐之气。
“是!谨遵莫离支大人之命!”众将齐声应喝,声音震天。
火光映照着他们沾染血迹的甲胄和兴奋或恐惧的面容,也映照着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这座刚刚经历血腥洗礼的王宫。
这一夜,平壤城在哭泣和颤栗中,迎来了新的、更加铁血残酷的统治者。
年仅十岁的高藏被从床上拉起,套上不合身的王袍,战战兢兢地坐在了那冰冷的王座上,成了傀儡宝藏王。
而真正的权力,牢牢掌握在了大莫离支渊盖苏文手中。
他迅速清洗朝堂,将忠于高建武的势力连根拔起,换上自己的心腹。
同时以更加强硬的姿态,向辽东各城发布命令:加固城防,囤积物资,征发民夫,准备与隋军决一死战!并严厉警告,若有怯战畏敌、作战不力者,杀无赦!
血腥的政变,像一剂猛药,暂时压制了高句丽内部因老王病逝和新王柔弱可能产生的动荡和分歧,将整个国家强行拧成了一股绳,尽管是以恐惧与流血为代价。
只是这根绳子,是绷在悬崖边上,随时可能会崩裂坠落深渊。
…………
当平壤城血腥的政变消息,还在通过秘密渠道艰难地向北传递时,幽州城,已经成了一座巨大的兵营和物资转运中心。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马粪味、新伐木材的清新味道,还有铁匠铺日夜不休传来的叮当声和焦煤味。
城墙明显加高加厚了,垛口后架起了更多的床弩和抛石机。
城门处,进出盘查极其严格,百姓若无官府发放的路引,根本不得靠近。
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士兵在城头来回巡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远方。
城内街道上,往日熙熙攘攘的商铺生意冷清了不少,许多壮年男子都被征发去运送物资或协助守城了。
倒是粮店、铁匠铺、马行、车行格外繁忙。
粮店的伙计扛着一袋袋粮食进进出出,掌柜的扒拉着算盘,额头冒汗,既要应付官府近乎苛刻的征调,又要应付一些嗅觉灵敏、试图囤积居奇的商人。
铁匠铺里炉火通红,光着膀子、浑身油汗的匠人们挥舞着大锤,将烧红的铁块反复锻打,制成箭头、枪头、马蹄铁,或者修补破损的甲胄兵器。
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几乎成了幽州城的背景音。
城外,原先罗艺和秦琼出征时驻扎过的北大营,规模扩大了数倍。
新搭建的营帐一眼望不到边,按照不同的兵种和归属,划分得整整齐齐。
玄色的隋军旗帜和代表各军的旌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营地边缘专门划出的一片区域。
那里守卫格外森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里面整齐排列着一门门黝黑发亮的火炮,炮身粗壮,炮口森然指向天空。
穿着特殊号衣的炮兵们,正用沾了油的麻布,小心擦拭着炮身,检查着炮架和轮子。
旁边用油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是一堆堆圆形的炮弹和成桶的火药。
空气中,似乎都飘荡着一股淡淡的、独特的硝石硫磺气味。
另一片区域,是火枪兵的训练场。
“举枪——瞄准——放!”
“咔哒!砰!砰砰砰——!”
军官短促有力的口令声,士兵们装填的动作声,以及那连续不断、如同爆豆般的枪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白色的硝烟一团团升起,又被风吹散。
远处百步之外的木靶,早已被打得千疮百孔,木屑纷飞。
新从洛阳调来的神策军火枪兵,与幽州本地驻防的部队正在进行合练。
适应不同的气候、地形,磨合彼此的战术配合。
骑兵营地,战马的嘶鸣声不绝于耳。
骑兵们照料着自己的伙伴,刷洗马匹,钉换马掌,检查鞍具。
偶尔有成队的骑兵呼啸而出,进行长途奔袭或侦察训练,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原野。
步卒营地,喊杀声震天。
士兵们结着严密的阵型,演练着进攻、防御、变换。
长枪如林,盾牌如墙,在军官的号令下,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整齐划一地移动、变阵。
整个大营,如同一头缓缓苏醒、正在活动筋骨的洪荒巨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中军大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显得忙碌。
巨大的辽东沙盘周围,围满了人。
新任辽东道行军总管苏定方,站在沙盘主位。
他依旧穿着那身明光铠,但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深色战袍,眉头微锁,手指在沙盘上标注着“辽东城”、“乌骨城”、“安市要塞”等位置缓缓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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