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两仪殿。
杨勇听着王喜汇报东宫和贤良阁的动向，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儿子在认真准备，罗士信在尽职尽责，求贤诏反响热烈，暗卫已布置妥当……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陛下，”王喜低声道，“长安那边传来消息，长孙无忌、杜如晦、侯君集三家，已于两日前启程，预计十日后可抵洛阳。房相和王相已按陛下旨意，给予了些许盘缠，并派了一小队军士‘护送’。”
“嗯。”杨勇点点头，“他们到了，先安置在四方馆驿。等太子巡视回来，再安排觐见和差事。”
“是。”
“对了，那个叫马周的寒门士子，他的策论，可送到了？”
王喜忙道：“送到了，昨日递到贤良阁的。奴婢已按陛下吩咐，让人将其中关于漕运和物价的两篇，悄悄抄录了一份送来。”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几页纸，呈了上来。
杨勇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策论文字朴实，但见解深刻，尤其是关于利用漕运调节各地粮食供需、平抑物价的构想，结合了实际情况，颇具可操作性。
关于鼓励农桑的具体措施，也非空谈，而是提出了改良农具、推广轮作等实在建议。
“不错。”
杨勇放下纸页，赞道：“是个有想法、懂实务的人才。把他的名字记下，太子复核时，提醒一下。”
“奴婢明白。”
处理完这些杂事，杨勇看向殿外。
春日的阳光正好，庭中的花树已冒出嫩绿的新芽。
帝国的新芽，也在萌发。
太子的路，已经铺开。
他能做的，就是在背后看着，扶着，必要时指点一下，剩下的，就要靠儿子自己去闯。
而他这个皇帝，也有自己的路要走。
想到昨夜皇后的温存，杨勇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
急不得，也乱不得。
他提起朱笔，蘸饱了墨，在新一份关于河南春耕情况的奏章上，写下了第一个朱批。
…………
公元608年，兴业四年，四月。
洛阳城的春天来得有些迟，但终究是来了。
洛河两岸的柳树抽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像刚孵出的小鸭绒毛，在还有些料峭的春风里怯生生地摇摆。
河面上的冰早化干净了，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打着旋儿往东流，偶尔漂过几片去年的枯叶，或是哪家妇人洗衣时不小心掉落的木盆。
但这丝毫不影响洛阳城里的热闹。
从去年冬天开始，城里城外就像上了发条的机簧，一刻不停地转着。
如今开春了，这股劲儿非但没松，反而更足了。
最显眼的变化，在城北。
那片原本荒芜的滩地，如今立起了一座座半人高的砖石墩子，墩子与墩子之间用粗大的方木连接，方木上又铺着一根根黝黑发亮的铁条——这就是传说中的“轨道”。
铁条有两根，并行延伸，在春日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已经铺好的部分，从洛河边一直向西，望不到头。
还没铺到的地段，民夫们喊着号子，肩扛手抬，将沉重的枕木和铁轨组件运到指定位置。
工匠们叮叮当当地敲打，将铁轨用特制的卡扣固定在枕木上。
监工的吏员拿着图纸和尺子，来回巡视，不时吼两嗓子：
“第三段！往左偏了半寸！重调！”
“灰浆！灰浆再浇厚些！要经得起雨水泡！”
尘土飞扬，汗味弥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附近田里春耕的老农，扶着犁歇气时，总会眯着眼往这边瞅半天，然后摇摇头，嘟囔一句：“乖乖，这得费多少铁啊……”可那眼神里，除了心疼，更多的是一种看不懂但又觉得厉害的好奇。
轨道工程只是五年之策里最普通的一处。
往城外走，通往长安、荆襄、幽州方向的官道上，同样热火朝天。
原本坑洼不平的土路被拓宽、夯实，路面上铺了一层碎石，再用巨大的石碾子反复碾压。
有些关键路段，甚至开始尝试用石灰混合黏土做成的“三合土”铺设路面——这是工部将作监新琢磨出来的方子，据说干了之后硬得像石头，还不怕水泡。
修路的民夫大多是从附近州县招募的农闲百姓，管吃管住，一天还给十文工钱。
对于寻常农家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许多汉子干得格外卖力，抡起石夯砸地面，吼出的号子震天响：
“嘿——呦！加把劲嘞——！”
“修好大路——通四方嘞——！”
路修到哪儿，路边很快就会冒出些简陋的茶棚、食摊。
有精明的妇人支起大锅，卖些热汤面、蒸饼，生意居然不错。
偶尔有骑着快马、背着公文袋的驿卒疾驰而过，马蹄踏在新铺的碎石路上，嘚嘚的声音又脆又急，带起一溜烟尘，惹得修路的汉子们一阵羡慕的目送。
水路也没闲着。
洛河、黄河、汴河几处关键河段，工部的水利司调集了船只和民夫，开始清淤疏浚，加固堤防。
尤其是在去年水患较重的汴河下游，堆积如山的淤泥被一筐筐挖起运走，露出深了不少的河床。
上了年纪的老河工蹲在岸边，捏起一撮新挖上来的河泥，搓了搓，咂咂嘴：“嗯，是该清了，再淤下去，明年又得淹。”
这一切，都需要钱。
海量的钱。
朝堂上关于“钱从何来”的争论早已平息。
陛下说皇家有钱，那便有。
户部陆续从内库接到了几笔数额惊人的黄金拨付，铸成标准的“兴业通宝”，或直接折成粮帛物资，分发到各部、各道。
起初还有人心存疑虑，暗地里猜测这秘藏到底有多大，能撑多久。
可眼看着一笔笔钱粮如流水般拨出，轨道一寸寸延伸，道路一里里拓宽，水利一段段修缮，而内库拨付的节奏丝毫不见迟缓……
那点疑虑，渐渐被实实在在的工程进展和随之而来的利益预期冲淡了。
最先嗅到味道的，是那些消息灵通的官员和嗅觉敏锐的巨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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