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里外的广州，楚王宫。
林士弘捏着那份关于江陵陷落、萧铣被俘的密报，手指捏咯吱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眼球上，疼得他心头发慌。
“不到一个月……荆襄全境……三十万大军……坚城江陵……就这样灰飞烟灭了……”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声音有些干涩。
“萧铣……就这么完了？”
殿内，他的核心班底再次齐聚，但每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王戎捻着胡须的手在微微发抖，原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没了血色。
林药师咬着牙，眼神凶狠，但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惧意。
九江惨败，北上偏师被阻，已经让他见识了隋军的厉害。
冯盎、张善安等武将，则是面色凝重，互相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
高法澄、沈宝彻等人，更是坐立不安。
“你们倒是都说说啊！”
林士弘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萧铣完了！下一个就是咱们！怎么办？都那个主意出来！”
“和他们战到底！”
林药师第一个跳起来，梗着脖子吼道：“大哥！咱们可是岭南！不是荆襄！这里山高林密，水网纵横，瘴气弥漫！我就不信了，隋军的火枪大炮，进了山还能有多大用处？他们的战船，能开进咱们的小河沟吗？咱们熟悉地形，以逸待劳，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大不了，咱们退到山里，跟他周旋个三年五载！看他能拖多久！”
他这话带着几分蛮横，也带着岭南人特有的、对家乡地理的自负。
“二将军说得轻巧！”
王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忧急。
“周旋？拿什么周旋？粮草从哪来？军械从哪补？民心还稳得住吗？隋军如今挟大胜之威，士气正盛。一旦水陆并进，封锁沿海，困也能把咱们困死！况且……杨勇此人，行事果决狠辣，恐怕萧铣此次也凶多吉少。若我等也顽抗到底，届时城破，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屠城”、“灭族”几个字，像鬼影一样飘荡在每个人心头。
冯盎叹了口气：“王司空所言，不得不虑。咱们的根基在岭南，百姓多是俚僚。若是死战，生灵涂炭不说，万一激起民变，或是各部离心……恐怕不用隋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那照你们的意思，干脆就是投降了？！”
林药师瞪向冯盎和王戎，眼中冒火，大声嚷道：“咱们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打下的基业，就这么白白送给别人？咱们这些人，到时候是能封侯啊，还是能拜相？只怕到时候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
“二弟！”林士弘低喝一声，制止了林药师的咆哮。
他何尝甘心？
半生拼搏，好不容易割据一方，称王称霸，如今却要像萧铣一样，摇尾乞怜？
他看向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善安、高法澄等人：“你们呢？怎么说？”
张善安瓮声瓮气道：“大王，打，未必能赢，但降……实在憋屈。不如……不如再派使者，去洛阳探探口风？若杨勇能许以高官厚禄，保全咱们的身家性命和部众，或许……或许可以考虑。”
高法澄也点头：“是啊，大王。硬拼肯定吃亏，但也不能就这么降了。总得谈谈条件。”
王戎苦笑：“谈条件？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拿什么谈条件？萧铣的下场就在眼前！”
殿内再次陷入激烈的争吵。
主战的、主降的、主和的，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大，面红耳赤。
林士弘听着这些争吵，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打？怕是打不过，落得和萧铣一样身死族灭的下场。
降？又实在不甘心，而且降了之后命运如何，全然未知。
那种进退维谷、生死两难的巨大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无力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挥了挥手：“都……都先退下吧。让本王……再想想。”
众人见他这般模样，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作一片压抑的沉默，陆续行礼退出。
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林士弘一人。
炭火盆里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摇曳不定，如同他此刻纷乱迷茫的心绪。
殿外，岭南冬日的天空，也是阴沉沉的，云层低厚，压得人喘不过气。
…………
公元608年，元旦。
洛阳城从子时起，就被一种庄重而盛大的气氛笼罩。
尽管天还没亮，但皇宫内外早已灯火通明。从则天门到南郊祭坛的御道，被清扫得一尘不染，铺上了崭新的黄土和细沙。
御道两侧，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站满了盔明甲亮、神情肃穆的御林军士兵。
火把和宫灯将他们的甲胄映照得闪闪发光，如同两排沉默的钢铁雕像。
天色微亮时，文武百官已按品级，身着最隆重的朝服，在则天门外肃立等候。
紫袍、绯袍、青袍……按颜色排成一片庄重的海洋。
人人屏息凝神，偶尔整理一下衣冠，空气中弥漫着香烛、檀香和清晨霜寒的混合气息。
辰时初刻，钟鼓齐鸣。
“陛下起驾——！”
悠长的唱喝声中，庞大的皇帝仪仗从则天门内缓缓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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