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低低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都想起来了?”
乔如意把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湿了他的衣襟。身体在发抖,手攥着他的衣服,指节泛白。
她点头,隔了好久才压下喉头的酸涩。
她抬起头看他,这张脸,这副眉眼竟是隔了千百年。她喃喃开口,“我想起来了。可是……这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
她停了一下,真相太沉重,沉重到她的肩膀扛不住。
“九时墟……竟是鸾刀的执念?”
那些困在无相祭场的违约者、那些被执念扭曲了面目的人、那些化作杀人利刃的游光、还有无数消散在空气中的散游,统统都源于鸾刀……
源于她自己。
乔如意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行临看着她全是心疼。
他终于微微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可落在乔如意眼里,重得像山塌。
他开口,声音低得像夜风拂过窗棂:“只不过,我也才知道你的执念的初衷。”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我以为你是恨我。”
乔如意的呼吸一窒,恨他?
行临压低了脸,声音从她额前落下来。“我得到你,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你恨上我也正常。”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那天,你从城门跑下来,要我回来,你说你有话要对我说。”
乔如意的眼泪下来了。
“在战场上,我失去意识之前,都在想……”他的声音停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要说的,该是离开我的话。”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弯了一下,那笑容太苦了。
“幸好,”他说,“我可以不用活着回去见你。”
乔如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撕裂了,疼得她浑身都在发抖。她盯着他的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他手背上,砸在他衣襟上。
他以为她要离开他。他以为她那句没说完的话,是诀别。他带着这个念头冲入敌阵,带着这个念头斩杀敌国大汗,带着这个念头身中十余箭倒在血泊里。他不想活着回来,因为他不敢听她把那句话说完。
乔如意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地摇头。
她想说的不是离开,从来都不是。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泪水浸透了他的衣衫,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他还活着,他还在,这一次,她不会再放开他了。
“所以,你当时……其实是死了,对吗?”
周别的声音在空旷的混沌中响起,不高,甚至有些发颤。
他历经了那么多事,本该见怪不怪,可当这个念头清清楚楚地落在眼前时,他还是无法接受。
行临微微松开乔如意,却还保持着搂她入怀的姿势,手臂没有放下来。
他看向周别,看向他身后同样红了眼眶的同伴,点了头。
“是,我是死了。”
鱼人有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陶姜也倒吸了一口气。她转头看向乔如意,又转回去看行临。
乔如意被他半搂着,能感觉到他手臂的重量,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喃喃开口,“我当时并不知道……”
并不知道一个人的执念能这么强烈,强烈到执念成墟,成就了一个无法控制的空间。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猛地抬起头,盯着行临的眼睛,“所以,这千百年来的记忆你都有?”
这句话问出来,周围的光浪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行临知道她要问什么。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缓缓地环视了一圈,这何尝只是乔如意想问的?
行临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乔如意脸上。
“不是记忆,”他说,“是我。”
乔如意的呼吸一下比一下急。
其实她有想到的,模模糊糊地猜过。不光是她,其他几人也早就想到了,那些念头像种子一样埋在心底,没人说破,没人敢说破,大家心照不宣地回避着,像是只要不说出口,那些猜测就不是真的。
可今天,那些窗户纸被一层一层地捅破了,话被说得通透明白,再也没有回避的余地了。
而行临接下来的话,便将她的这个念头给做实了。
“如意,”他的嗓音很轻,“这千年来,我守着九时墟,从未离开。我等的人,从来都是你。”
乔如意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从未离开。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他不是记得那些事,那些事发生的时候他就在那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那里,没有跳过,没有快进,没有像他们一样在遗忘中又重新开始。
他是一年一年、一天一天、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熬过来的。
她哽咽着开口,“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希望你活着,并不是要你……”
她说不下去了。
不生不死。
他该有多痛苦?
他一个人守着那个由她的执念化成的空间,不生不死,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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