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陈仲的声音有些沙哑。
门被推开,一股更凛冽的寒气先涌了进来。
接着,一个身影拄着拐,佝偻着腰,极其缓慢地挪了进来。是陈永。还没有到五十的年纪,却已老态龙钟,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和病容,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鹰隼般的锐利,提醒着旁人,这位曾是陈国宫内掌管内卫与谍报的统领,是令无数人胆寒的人物。
陈仲看着他艰难移动的样子,心里一酸,挥了挥手,示意旁边侍立的老仆:“把椅子挪到火盆边,扶陈统领坐下。”
老仆连忙照做,又将快要熄灭的炭盆拨弄了几下,添上几块新炭。微弱的火苗重新窜起,带来些许暖意。
陈永在离火盆最近的椅子上坐下,长长舒了口气,仿佛这段路耗尽了他大半力气。
他歇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陈仲,声音干涩:“大人,白乐……有消息了吗?他……死了吗?”
陈仲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漫天飞舞的雪:“归宁那边传来的消息,真真假假,扑朔迷离。但镇抚司直接拿人,想来凶多吉少。不过,应该不会这么快……他们留着人,总还有用。”
陈永沉默下去,久久不语。炭火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白乐……比属下小十岁,今年,该有三十七了。”陈永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十七岁那年,中州大旱,他跟着他爹逃荒到西南,路上碰见了我们行军。当时他爹已经不行了,躺在路边,只剩一口气。大人您心善,给了他们几两碎银子,让我们继续赶路。”
陈仲点了点头,眼神有些悠远。
“我们走了没几天,”陈永继续道,语速很慢,“那孩子,就那样一身破烂、满脸尘土地追上了队伍。他说,他爹喝了药,但还是没了。他埋了父亲,拿着剩下的银子,要来投军,报答大人的恩情。”
他顿了顿,“这一算,他跟着我,进天雄军的密探营,整整二十年了。”
“他是忠义之人。”陈仲叹息一声,“我们兵败到此,我让你解散了密探营,给他们谋别的生路。他知道我好泸宁酒,就自己想办法进了泸宁酒坊。这些年,年年都设法捎几瓶最好的‘天酿’过来……这次他专程回来,除了送酒,还提了很多外面的事,说了开南,说了那里新办的‘蒙养院’……”
陈仲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懊悔:“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看全安在这冰天雪地里,一天天长大,却没见过外面的花怎么开,树怎么绿,海有多大……他不忍心。他觉得孩子不该困死在这里。我也觉得他说得对,我了点头,同意他带全安走的。可我没想到……我没想到汀兰她……是我害了白乐,也……也可能害了全安。”
“这事,不能全怪少夫人。”陈永咳嗽了几声,缓过气来,才道,“自全帅战死,她母亲又在两年前过世,她在这巴雅城,就只剩下至诚和全安了。全安是她的命根子,让她眼睁睁看着孩子被带走,去那千里之外、福祸未知的地方,她受不了。她是真的……怕。”
陈仲何尝不明白。他只是……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被归宁那边沉寂如水的反应,被儿子儿媳截然不同的压力,被这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绝望,压得快要喘不过气。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固执地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呜呜作响,像是亡魂的哭泣,也像是命运的嘲弄。
陈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又睡着了,但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抿的嘴唇,显示他仍在思考。
许久,他忽然又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火苗,低声道:“大人,白乐走之前,最后一次见我,还说了句闲话。”
陈仲看向他。
“他说,”陈永模仿着白乐当时平淡无波的语气,“‘永叔,咱们这行,见惯了生死算计,可我有时候觉得,在泸宁酒坊跟着老师傅学辨酒曲,在开南看着那些商户为了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那些日子,好像更像个人过的日子。’”
陈仲浑身一震,愕然看着陈永。
陈永扯动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属下当时骂他没出息,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可现在想想……他或许,早就替我们这些人,找到另一条路了。一条……还能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的路。”
陈永的话很轻,却像最后一根稻草,落在了陈仲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用力推开厚重的木窗。
冰冷的狂风夹杂着雪片,瞬间扑了他满脸满身,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头脑却为之一清。
他想起了儿子哀求的眼神,想起了儿媳崩溃的哭喊,想起了老仆们冻裂的手脚,想起了陈永蹒跚的背影,也想起了白乐那句关于“像个人过的日子”的闲话。
或许,至诚是对的。或许,汀兰的疯狂,正是这绝望环境催生出的、最真实的反应。或许……他陈仲坚持了四年的所谓“尊严”,在严酷的现实和更多人的生存面前,早已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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