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师府,赵圭把自己关在房里,一整天没出来。
愤怒、委屈、无助、绝望……种种情绪在他心里翻腾。
安叔和于仓担心地来看过他几次,他都只说“没事”。
夜深人静。
赵圭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空白的纸,油灯的光晕摇曳。他盯着那灯火,眼神从涣散,慢慢凝聚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光。
你们都不见我,是吧?
你们都觉得我在胡闹,是吧?
你们都想把这事按下去,是吧?
好,好得很。
既然正路走不通,规矩讲不了,那……就别怪我用点“不规矩”的法子了。
他想起乐信行,想起《货殖略闻》。信息的传播,有时候比刀剑更有力量。归宁城这么大,人口这么多,达官贵人要脸面,朝廷重声誉……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铺开纸,提起笔,手因为激动和寒意微微发抖,但落笔却异常用力。
他没有写“白乐冤枉”,那样太直白,也太容易引火烧身。
他写的是:“开南义商,乐善好施,守城有功,今何在?镇抚司高墙深狱,音讯全无,生死谁问?”
他写了一张又一张,言辞半遮半掩,却句句指向白乐被抓后杳无音信的事实,暗示其中或有冤屈。
他不敢提朝廷,只将矛头隐隐指向“镇抚司”办案不透明。
他知道这很冒险,一旦被查到,后果不堪设想。但他已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
“于大哥,”第二天一早,赵圭将一叠写好的“小抄”交给于仓,眼神决绝,“你拿着这些,去城西、城南几个热闹的茶楼、酒肆、坊市口……找那些看起来机灵、胆子大的闲汉或小童,给他们几个铜钱,让他们把这些‘悄悄’散出去。记住,分开去,别让人注意到你。”
于仓接过那叠纸,看着上面熟悉的乐信行“风格”却又充满煽动性的文字,手一抖,脸色发白:“赵……赵掌柜,这……这可是……”
“我知道。”赵圭打断他,声音低沉,“这是最后一招了。要么,把事情闹出点动静,逼得他们不得不给个说法;要么……咱们就真的只能卷铺盖回开南,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仓看着赵圭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的眼睛,一咬牙,重重点头:“我明白了!赵掌柜,你放心,我小心着办!”
于仓揣着那叠小抄,像一滴水汇入归宁城清晨的人流,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赵圭站在太师府的书房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他在进行一场危险的赌博。
赌的是人心,是归宁城对“不平之事”的好奇与议论,更是赌那高高在上的朝廷,是否真的能完全无视这即将泛起的、微小的涟漪。
赵圭在太师府那间书房里,从清晨坐到日头偏西。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他在等,等着归宁府衙的差役拍门问罪,等着镇抚司那身熟悉的黑衣出现,哪怕是最坏的结果,督察院派人来“请”,他也认了。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赵安来过两趟,送茶水,眼神里藏着担忧,欲言又止。
于仓更是坐立不安,在门外廊下踱步的影子,时不时投在窗纸上。
“不应该啊……”赵圭盯着桌上剩下的那叠小抄,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那些字句,他自己写的时候都觉得烫手,这归宁城的官爷们,什么时候这么好脾气了?
莫非……是发的路子不对?是找的那些半大孩子和闲汉,是不是根本没把东西散到该看见的人眼里?
这念头一起,就像藤蔓缠住了心。
越想越有可能。
归宁这么大,他赵二少那点偷偷摸摸的手段,怕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于大哥。”
门外于仓立刻探头进来:“赵掌柜?”
“于大哥,”赵圭脸上因焦虑而发红,眼神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咱们出去转转。”
“啊?还……还出去?”于仓脸白了。
“就转转,听听风声。”
两人从太师府侧门溜了出去,混入归宁城傍晚渐起的人流。
先去的是离皇城稍远、商贾聚集的西市。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拍着惊堂木,讲的还是前朝旧事。
赵圭和于仓捡了个角落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粗茶,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听说了没?开南那边,可出了档子稀奇事!”邻桌一个行商模样的人,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周围几桌听清。
赵圭心口一跳,捏紧了茶杯。
“啥稀奇事?伪周不是刚被打趴下吗?”有人接话。
“不是伪周,是更早那茬!”那行商卖着关子,“听说啊,开南有个挺有名的商人,叫什么白……白乐!被镇抚司给拿了!”
“商人?犯啥事了?偷税漏税?”
“嘿,要光是偷税漏税,能劳动镇抚司的大驾?”行商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神秘,“说是……西南以前那陈国留下来的!细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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