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谌点头，“是。”
皇帝闭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笑，“所以近日来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朕的好儿子的确是‘未雨绸缪’啊！”
应谌没有回答，垂下了头。
皇帝又苦涩道：“怪不得他这么缺银子呐。”
应谌仍是没有答话，皇帝叹息一声，甩甩衣袖朝着御座走去，“看完了你那份，看看朕这份吧。”
皇帝走到御案前随手拿过函盒递给了应谌。
应谌打开函盒，入目是一只明黄色短剑穗，他惊讶抬头，面露不解的看着皇帝。
皇帝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答道：“那是晋王五岁学剑时，朕赐给他的。”
应谌明白了，怪不得这只帝王专用的黄色剑穗会在燕王手里，而皇帝刚刚说的是“晋王”……
应谌拿起了那份急奏。此奏非奏事，而是奏情，通篇没有华丽的辞藻，是一篇语体文，而在行伍中浸淫多年的燕王更是直白：
臣魏承昱谨奏
为恭请圣安并陈报大理寺卿萧业之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儿臣敬禀：儿臣待萧业确有不同，非作一般臣下视之。
然此并非因其与儿臣之谊，因儿臣与父皇。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儿臣孺慕父皇，未曾止也。
初到黑山，儿臣日夜纵马至山巅，眺望东南盛京，但春去秋来，父皇的使者没有来。
十四岁那年冬，军中疟寒肆虐，儿臣九死一生。恍惚之中仿佛见到父皇，父皇的手很温暖，握了儿臣的手一夜。
后儿子神思清明，见到榻前所坐的是医工。他说儿子唤了一夜的父皇，他才大胆僭越……
死过一次后，儿臣才明白，儿臣只有一个父皇，但父皇还有其他儿子。儿臣再未眺过盛京，再未等过父皇使者。
但父皇还是将儿臣召回了京，抚慰儿臣，教习政务，赐儿臣以爵位、婚姻、贤才。萧业便是父皇指到儿臣身边的。
攻城那日，儿臣的确怜其性命，但儿臣亦无胜算。千错万错，是儿臣一人之错。
儿臣近来常思，儿臣亦将为父，当年父皇是否如儿臣一般对子殷殷盼望？黑山之时，儿臣若是低头认错，父皇会召儿臣回京吗？父皇会吗？
诛萧业，不若诛儿臣。儿臣死，父皇心结可解，儿臣亦不必再连累无辜。
儿臣面北而跪，手奉无缨之剑，萧业死，儿臣死。静候父皇裁决。
伏乞陛下圣鉴
谨奏
应谌看完奏疏，嘴巴张了张，山羊胡都不自觉的颤抖了几下。实未想到燕王为了萧业竟然以命相谏！
“陛下，这……”
应谌一手拿一份奏疏，等着皇帝的决断。
皇帝长叹一声，面露愁苦无奈，“朕的好儿子们啊……”
应谌没有答话，他知道皇帝愁的不只是眼前的问题，还有立储。
目前虎狼相争，都斗红了眼死伤惨重，这个时候断不肯让旁人得去渔翁之利，谁插进来谁就有性命之虞，甚至是皇子。
换句话说，为了争斗别再恶劣下去，皇帝的储君必须从这两个儿子中选一个，起码暂时如此。
皇帝又叹了一声，幽幽问道：“应卿啊，你认为储君当有何能？”
皇帝问的是能力，不是人选。应谌便想到了谈裕儒，答道：“回陛下，臣以为，当孝顺仁爱，习时事，明决断，善识人用人，节制朝堂，权衡天下，如陛下一般。”
皇帝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扯动了一下，有自嘲有无奈亦有意味深长。
“比百姓更难治理的是朝堂。”
应谌垂首敛目，又想起了谈裕儒。的确，相较任劳任怨、无知淳朴的百姓，朝堂上这群层层国选上来的拔尖人精才最难治理。
党派林立，攻伐不断。更有强臣频出，前有虞桓，后有何恭远，又有谈裕儒，现有逐渐成气候的萧业，皇权时被强烈掣肘。
“节制朝堂，权衡天下”，这八个字对皇帝来说可太重要了！
应谌拜道：“陛下英明，臣以为现下应该缓缓图之。诛萧业，可缓不可急，不若将其贬谪出京，待京中诸事平稳后再诛其也不迟。”
应谌的话说的含蓄，但皇帝自然明白。这个“诸事”便是立储和他两个好儿子。
皇帝心中也是这般想的，萧业是要杀的，但此时杀萧业，相当于毙燕王，齐王便会更加膨胀，难以节制。
所以，萧业可以再活一活，活在京外，给燕王一党留个念想。待他收拾了两个儿子，再杀也不迟！
“传下去，萧业革去大理寺卿，迁谪桂州刺史。”
应谌领令去了，皇帝又唤来了睢茂前去燕王府传口谕。
寂静的大殿上，皇帝端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燕王送来的剑穗……
“来来，父皇给你系上。”
凤仪宫明亮的殿宇里，年轻的帝王蹲下身来，手中拿着一只明黄色短剑穗，向把玩着木剑的孩童招手笑道。
五岁的魏承昱抱着木剑笑着扑进了帝王的怀里。
皇帝为儿子的木剑系好了剑穗，又将木剑佩戴在了儿子身上。
小小的身躯背着长长的木剑，煞是可爱有趣。皇帝不禁伸出了手，慈爱的揉了揉儿子毛茸茸的头顶。
五岁的魏承昱却发现了自己的剑穗与父皇的剑穗不同。
他摸着帝王宝剑上那万字长穗，长长的剑穗有剑身那么长。
“为什么父皇的剑穗比儿臣的长很多？”
皇帝站起身来，黄色的万字长穗与帝王衮服的金色龙纹相得益彰。
“因为父皇是天子，佩戴的是文剑，而昱儿要习剑，用的是武剑，佩戴的是剑缰。”
“文剑和武剑很不同吗？”
“当然不同，武剑定疆，文剑治国。昱儿要好好学武剑，因为文剑更难。”
“父皇也不会吗？”
“父皇当然会，但昱儿也要会，以后才能像父皇一样佩上这万字长穗。”
皇帝的大手压在了儿子小小的肩膀上，目露期许。
魏承昱的小脑袋却极力仰着盯着父皇，认真问道：“那昱儿佩上万字长穗，父皇的剑上又佩什么呢？”
皇帝爽朗一笑，蹲下身来瞧着他，“昱儿佩上万字长穗时，世上就没有父皇了。”
“母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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