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试图将清泉坳的恐怖记忆深深埋藏。
可有些东西,像跗骨之蛆,埋不掉。
我发现自己开始惧怕镜子。
因为镜中的自己,脸色似乎也在慢慢失去血色,透出一股不健康的、隐约的瓷白。
尤其是嘴唇,有时候会泛起一种诡异的、淡淡的粉红色,像是……喝了什么东西。
可我明明只喝烧开的水。
更可怕的是,我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听到耳边传来极其细微的、咕嘟咕嘟的水泡声。
还有指甲轻轻刮擦陶罐般的窸窣声。
仿佛那口泉,那地下的“东西”,并没有真正放过我。
或许,是因为我那晚凑得太近,闻了太多那怪异的气息?
或许,是因为我也曾饮下过那“活命泉”的水?
老族长最后的低语,像魔咒般在我脑中回响。
多年以后,我漂泊到北方一个干旱的小镇。
镇里唯一的水源是一口快要干涸的老井,水又苦又涩。
镇民们为水发愁。
有一天,一个游方的和尚路过,看了看那口井,又望了望镇后的荒山,对镇长说:“此地下有古河道遗迹,若能寻得正确位置,打一口深井,或可得甘泉。”
镇长将信将疑,召集人手。
我本已决心不再碰水事,可看到镇民们焦渴的眼神,看到孩子们干裂的嘴唇,那水先生该死的本能和一丝或许能“赎罪”的妄想,又冒了出来。
我主动请缨,凭着经验,在和尚指点的大致方位,选定了一处点。
动工那天,我心里莫名地恐慌。
挖掘很顺利,挖到三丈深时,果然见到了湿润的沙土层。
再往下……
“铛!”
熟悉的脆响!
我心脏骤然停跳!
冲过去一看。
湿润的泥土中,露出一小片……惨白的、带着螺旋纹路的……
“壳”!
虽然只有巴掌大,但那质地,那纹路,那瞬间涌入鼻腔的、淡淡的、却刻骨铭心的幽邃腥涩与腐甜混合气息……
我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那和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低头看了看那片“壳”,又抬头看了看面无人色的我,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施主,可是见过此物?”
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和尚叹息一声:“此非善物,乃‘地乳遗蜕’。上古有物,蛰于九泉,其涎可化甘霖,其蜕可孕灵泉。然物老成精,需血食以继其涎,需生魂以固其蜕。凡得其‘活水’滋养者,形虽健,神已亏,终成其圃中之韭,待时而割。”
“您……您是说……”我声音颤抖。
“施主身上,已有‘泉印’。虽浅,然如影随形。”和尚目光如炬,看着我,“可是饮过不该饮的‘活水’,近过不该近的‘源头’?”
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将清泉坳之事和盘托出。
和尚听罢,久久不语。
最后,他缓缓道:“那坳中泉,想必是连通了一处较大的‘遗蜕’。施主惊扰其眠,提前引发了血祭,自身亦沾染其息。此物记仇,凡沾其息者,纵隔千里,若遇其同类‘遗蜕’或‘活水’之地,必生感应,亦易引其注目。”
他看了一眼那挖掘中的深井:“此处小蜕,或只是碎片。速速掩埋,远离为宜。至于施主身上‘泉印’……”
和尚摇了摇头:“老衲道行浅薄,无力根除。唯有劝施主,从此远避一切深泉古井,忌饮无名活水,清心寡欲,或可……暂保平安。”
我遵照和尚之言,命人将那井坑死死掩埋夯实,并立碑警告后人不得在此动土。
然后,我再次开始了漂泊,比以往更加小心,更加恐惧。
我不再寻找水源,甚至不敢在靠近水边的地方长久停留。
可那“泉印”,如同潜伏的毒蛇,时刻提醒着我它的存在。
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有时甚至能看到皮肤下血管微弱的搏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青色。
对清澈流动的水,我产生了一种病态的渴望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偶尔,在极度干渴的梦境里,我会梦见自己趴在清泉坳那口泉边,贪婪地牛饮那清甜却暗藏腥涩的泉水。
醒来后,嘴里总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甜。
我知道,我逃不掉了。
或许有一天,我会在某个陌生的地方,遇到另一口被“遗蜕”影响的“活水”。
或许,我会像清泉坳的村民一样,渐渐失去自我,变得呆滞,成为某种看不见的“圃中之韭”。
又或许,当地下那“东西”需要新的“祭品”,或者仅仅是“饿”了的时候……
我这具带着“泉印”的躯体,会像黑夜里的灯塔,为它指引方向。
去年,我路过江南某处正在兴修水利的工地。
民工们喊着号子,将巨大的条石投入新开的河道。
烈日炎炎,汗水滴落在新翻的、潮湿的泥土上。
我站在远处树荫下,看着那浑浊的河水和裸露的河床。
一阵带着水汽的风吹过。
我猛地抽了抽鼻子。
在那新鲜的泥土腥气和水汽中……
我似乎,又嗅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幽邃腥涩。
我浑身一颤,不敢再停留,低头匆匆离去。
身后,民工们的号子声依旧嘹亮,混合着水流潺潺的声音。
像是在庆祝新的水源。
又像是在为地底深处,某个刚刚被惊动的、缓缓睁开“眼睛”的古老存在……
奏响一场遥远而血腥的,“活水”盛宴的序曲。
喜欢双生魂记请大家收藏:(m.20xs.org)双生魂记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