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扭动脖子,看向地上那堆母枕的碎片,又缓缓转回来,用那双瓷白的眼睛“看”着我。
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痛苦,以及一种……恍然大悟的绝望。
“原来……子枕……才是……”
他破碎的话语,伴随着瓷器开裂的“噼啪”声,戛然而止。
他的身体,如同一个被摔过的、内部早已碎裂的瓷像,静止了。
皮肤彻底失去了活人的质感,在煤油灯光下,泛着一种冰冷死寂的、属于无机物的光泽。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不动了。
只有那不断从裂纹渗出的暗红油彩,证明他刚才还是个活物。
我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看着这诡异恐怖的一幕,又看看自己恢复正常的脖子,再看看地上那堆母枕碎片和旁边完好无损却透着邪气的子枕。
脑子慢慢从极度的惊恐中恢复了一丝思考。
母枕碎了,我身上的“娃娃”消失了。
孙瞎子……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最后那句话:“子枕才是……”
子枕才是关键?才是真正的……母体?或者说,是“回收站”?
母枕负责放出“娃娃”寄生,吸收宿主精气养分。
子枕则负责……回收被“滋养”过的“成品”?
当母枕被毁,“娃娃”失去源头和约束,要么消散(像我这样),要么……反噬?加速宿主的“瓷化”过程?
孙瞎子是不是就是上一个宿主?他没有毁掉母枕,而是按照某种方式,等“仙胎”养成,把自己“印”到了子枕上,变成了那个模糊的“影子”?
可他为什么还活着?是以这种半人半瓷的怪物形态活着?守着这对枕头,寻找下一个“福气”的接手人?
那我毁掉母枕,是不是无意中切断了他和子枕之间某种平衡,导致他这具“瓷化”的身体彻底崩溃,显出了原形?
而子枕上那个模糊的“影子”……
我强撑着爬起来,凑近那只完好的子枕。
煤油灯下,婴戏莲塘图依旧。
那个多出来的、背对画面的模糊“影子”,似乎……比刚才清晰了一点点。
而且,它那佝偻的轮廓,越发像孙瞎子了。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
我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萃珍阁,冲进依旧瓢泼的大雨中,头也不回。
我不知道孙瞎子最后会怎样,是彻底变成一尊瓷像,还是别的什么。
我也不知道那只子枕,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影子”,以后会如何。
我只知道,我捡回了一条命。
用我祖传的青铜鼎,换来一场差点让我变成瓷器的噩梦。
这他娘的叫“焉知非福”?
福个屁!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琉璃厂那条街。
博古轩关了,我变卖了剩余的家当,带着老婆孩子,远远地离开了天津卫。
偶尔午夜梦回,还会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摸自己的脖子。
皮肤光滑,什么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身上某个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属于定窑白瓷的冰凉触感。
至于那对子母阴阳枕,那“塞翁失马”的“福气”……
爱谁谁吧。
反正,我这辈子,是再也不想碰任何从坟里出来的、带“响儿”的老物件了。
哦,对了,去年听说,天津卫那边有个新兴的富豪,酷爱收藏高古瓷。
尤其痴迷定窑,花天价搜集了一屋子。
其中有一对宋代定窑婴戏莲塘图瓷枕,据说是从一个老朝奉后人手里买的,成了他的心头好,日夜不离身边。
最近传来消息,那位富豪得了怪病,身上开始长一些淡红色的、类似胎记的图案,图案一天比一天清晰,像是个胖娃娃……
啧啧,您说,这算不算……福气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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