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图书馆的地下室终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旧纸浆混合的奇特气息。
吴桐在这里工作了三年，负责修复那些濒临破碎的古籍。
他最常处理的，是民国时期的地方志与私人日记。
那天下午，主任搬来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角落仓库里发现的，估计是民国某个私塾先生的藏书。”主任拍了拍匣子，“你看看能不能修复，不能就直接归档。”
吴桐戴上白手套，小心打开木匣。
里面只有一本书。
书脊已经彻底断裂，封面是深褐色的硬皮，没有任何字迹。他轻轻翻开第一页，纸张脆得仿佛一碰就会化作粉末。上面的字是竖排钢笔字，墨迹深黑得不自然。
“癸酉年七月初三，借书人：李广生。归还日：七月初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未归还。”
吴桐皱起眉。这看起来像是借阅记录，但图书馆的旧档案里从没有这种格式的记录本。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写着：“癸酉年七月十五，借书人：王秀兰。归还日：七月廿二。未归还。”
第三页、第四页……连续十几页，全是类似的记录。借书人姓名不同，借出日期横跨数十年，但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刺眼的“未归还”。
最诡异的是，墨迹的新旧程度完全一致。
仿佛这些记录是在同一天写下的。
吴桐感到后颈一阵发凉。他迅速翻到最后一页有字迹的地方。然后，他的呼吸停住了。
最新的一条记录，墨迹似乎还未干透：
“壬寅年十月十一，借书人：吴桐。归还日：十月十八。”
下面还没有写上“未归还”三个字。
但那个位置，留着刺眼的空白。
吴桐猛地合上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是恶作剧吗？可是知道他全名、且能进入这间修复室的人，只有馆里三个老员工。谁会开这种玩笑？
他抓起书冲向主任办公室，却在走廊里撞见了赵师傅。赵师傅是馆里最老的修复师，下个月就要退休了。
“小吴，慌慌张张的怎么了？”赵师傅扶住他。
吴桐把书递过去，手指微微发抖。“赵师傅，您看看这个。这书……这书上有我的名字！”
赵师傅接过书，只看了一眼封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像碰到烧红的铁一样把书扔在地上，连退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
“这书……这书怎么还在？！”赵师傅的声音在颤抖，“三十年前……三十年前我就亲手把它烧了！”
吴桐愣住了。
赵师傅剧烈地喘息着，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本书，仿佛那是条毒蛇。“小吴，你听我说。立刻去找个铁桶，倒上汽油，把这东西烧成灰！现在！马上！”
“可是——”
“没有可是！”赵师傅几乎是在嘶吼，“这不是书！这是……这是‘借命簿’！”
吴桐捡起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师傅，您得说清楚。什么借命簿？为什么上面有我的名字？”
赵师傅颓然滑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点了根烟，手抖得几乎点不着。
“那是1972年冬天。”他吐出一口烟雾，“我当时跟你现在一样，在修复室工作。有个穿长衫的老先生送来这个木匣，说里面的书需要修复。我打开一看，就是这本。那时候，上面只有七条记录。”
“老先生说，这本书叫《契录》，是晚清一个民间借贷组织的账本。但借的不是钱，是‘阳寿’。有人急需用钱，就拿自己剩下的寿命做抵押，换一笔钱。这本书，就是记录谁借了、该还多少、何时归还的账本。”
吴桐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然后呢？”
“然后？”赵师傅惨笑，“然后那老先生说，这个组织早就散了，但‘账’还没清。有些人借了寿，到期没还——不是不想还，是有些人的阳寿，被拿去抵了别人的债，根本还不上了。这本书就成了‘死账’，但……书本身‘活’过来了。”
“它开始自己找借书人。”
“每一个翻开它、看到记录的人，都会自动成为新的‘借书人’。书会写上你的名字，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内，你必须找到一个‘担保人’——也就是让另一个人自愿翻开这本书，看到记录。这样，你的名字后面就会写上‘已归还’，而担保人的名字会出现在新的一页。”
“如果七天到了，你还没找到担保人呢？”吴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赵师傅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那么，第七天午夜，书会来‘收账’。用你的命，抵那笔还不上的阳寿。”
“三十年前，我是第八个借书人。我找到了担保人——我的师兄。他为了救我，自愿成了第九个。”赵师傅的眼圈红了，“后来，我按照老先生教的方法，在郊外烧了这本书。我亲眼看着它化成灰的！它怎么会又出现？！”
吴桐低头看着手中的书。深褐色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像某种动物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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