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行把竹筒提起来,将冷泉水倒进铁壶里。铁壶架在炭炉上,炭火慢慢加热壶底,壶嘴开始冒出极细极柔的白汽。他坐在炭炉前的蒲团上,腰背挺得很直,呼吸很浅很匀——和在观音殿供灯时一模一样的姿态。
柯依柳把锡罐从茶几上拿起来递给白砚行。他双手接过锡罐,手指微微发抖——这个罐子他打开过两次,第一次是在观音院老屋里,第二次是昨晚在画室里,但之前两次他都只是打开看了看茶叶,没有取出来。这次不同,这次他要亲手从罐子里取出母亲手炒的茶叶,放进茶壶里,用冷泉水泡开。他拧开罐盖,把罐口凑近了闻——那股芽色的清香从罐口涌出来,极淡极清极幽,带着苍山上晨露的清冽和铁锅杀青时残留的极细微的焦香。他把锡罐倾斜,极轻极慢地往白瓷茶荷里倒出几片茶叶。茶叶已经干透了,但白毫还在,每一片都只有米粒大小,在晨光中泛着极细极密的银白色光泽,和凤冠上那颗珍珠表面的光泽一模一样。
水烧开了。铁壶壶嘴喷出白亮的蒸汽,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凝成一团极浓的白雾。白砚行把铁壶从炭炉上提起来,悬在茶荷上方停了片刻——这是母亲教他的,泡茶前要先用水汽蒸一蒸干茶叶,让白毫吸饱水汽再入水,这样泡出来的茶汤更清更亮。水汽在茶叶表面凝成极细极密的水珠,每一粒水珠都折射着晨光,把芽色的茶叶衬得像刚从枝头上采下来一样鲜活。
他把茶叶拨进紫砂壶里,提起铁壶将沸水沿着壶壁缓缓注入。水柱极细极柔,在壶底轻轻打了个旋,茶叶在水流中慢慢舒展开来,从米粒大小的干茶叶变成了嫩绿的芽尖。热气蒸腾起来的一刹那,那股芽色的清香忽然变得浓烈而鲜活,像是被封印了太久太久的灵魂在热水里重新绽放了一次。不是茉莉的清甜,不是桂花的暖香,不是山茶花油的冷香,而是一种极淡极清极幽的、介于嫩叶和晨露之间的香气,带着苍山上清明前后冷冽的空气、既至溪冰凉的溪水、柳依采茶时手指上残留的体温。
白砚行把第一道茶汤倒进公道杯里,茶汤是极淡极淡的芽色——不是碧绿,不是金黄,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只在杯壁最薄处能看到一丁点青绿的淡色,像苍山上清明时节的晨雾,像既至溪里被阳光照透的浅水。他把茶汤分到四只粗陶杯里,白三生一杯,柯依柳一杯,明观一杯,自己一杯。四个杯子在茶几上排成一排,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在冬日的晨光中扭成极细极柔的青烟。
白砚行端起自己那杯,没有喝。他把杯子凑近了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这味道和母亲手指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母亲采茶时手指上永远有这个味道,洗好几遍都洗不掉。他小时候拉着母亲的手去赶集,闻到这股味道就知道是阿妈的手。后来母亲走了,这股味道也消失了。他以为再也闻不到了——没想到它一直封在这个锡罐里,封了好几十年。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汤在舌尖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极淡极清,几乎没有味道,但那股芽色的清香从喉咙深处重新浮上来,在舌根处化成一抹若有若无的回甘。不是甜,是清——清到让人觉得这不是茶,是苍山上清明时节的晨雾被冷泉水冲泡之后变成了液体。
白三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他知道父亲为什么舍不得打开这个锡罐了——不是因为茶叶珍贵,是因为打开之后母亲手指上的味道就会散掉。但今天泡开了之后他忽然明白,那股味道不会散的。它被封在锡罐里太久太久,已经被茶叶本身的纤维锁住了,水只是把它重新释放出来。以后每一次泡这罐茶,母亲手指上的味道就会重新浮出来一次。
明观双手捧着他那杯茶,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眯起眼睛,说这茶和飞来峰冷泉水是同一个味道——不是茶的味道,是水的味道。冷泉水流过华山松的根,带着松针的清苦;苍山野茶长在既至溪旁边,带着溪水的冷冽。松针的清苦和溪水的冷冽在他舌尖上合成了同一种味道。柳依在苍山上采茶,既至在飞来峰下捡松针,茶和松针一千多年后在同一个杯子里被同一种泉水泡开。
柯依柳端起自己那杯,没有马上喝。她把杯子举起来对着晨光端详——茶汤在粗陶杯壁上留下极淡极淡的芽色水痕,和白三生画里锡罐罐口探出来的那几片茶叶颜色一模一样。她把杯口凑近了闻,然后低头喝了一口。茶汤入喉的一刹那,她忽然觉得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不是味觉,是脉搏。她左手腕上的玉镯在茶香弥漫开来的同时轻轻跳了一下,一下,极轻极柔。
她低头看了看镯子——镯子内侧三道痕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桃花瓣沁念的粉白色似乎又深了半个色阶,柳问的青花须痕的末端又往下延伸了极细极微的一小截,连带着那个往回弯的侧根和桃花瓣沁念的基部几乎贴在了一起。锡罐底部那片靛蓝布上绣着的“等”字还在罐底压着,柳依的茶已经泡开了——她炒茶时无名指微收的弧度,采茶时掐芽尖的力度,供灯时捻佛珠的节奏,全部融在这一壶芽色的茶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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