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五天,白砚行又从大理寄来一个包裹。这次不是茶叶,不是山茶花籽,不是蓝靛布,而是一叠用旧报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笔记本。包裹上贴着一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三生、依柳:这些是你阿奶的东西。我在老屋衣柜最上面的隔层里找到的,放在一个靛蓝布袋里,布袋上绣着山茶花,和赵若兰寄给你们的那方帕子是一样的针法。布袋里除了笔记本,还有一包干透了的山茶花瓣,一束用红丝线扎着的白发,和一根已经断成两截的绣花针。”
柯依柳在修复室里拆开包裹。旧报纸一层一层地打开,露出里面三本极旧的笔记本。本子大小不一,最上面那本最小,只有巴掌大,封面是硬纸板的,裱着一层褪了色的靛蓝布,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布面上用极细的针线绣着一朵山茶花——和赵若兰寄来的蓝靛布上的山茶花针法一样,打籽绣,花蕊处打了一个极小的籽结。第二本稍大一些,是那种老式的线装毛边纸本子,封面没有任何装饰,只用毛笔写着两个字——“茶录”。第三本最大,是一本极厚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边角用布条重新加固过,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字体极工整,每一笔的收笔处都有极细微的颤抖。
柯依柳把三本笔记本放在工作台上,先拿起最小的那本靛蓝布封面的翻开。扉页上只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很端正,墨色已经褪成了暗褐色——“柳依手记。民国二十五年秋,于大理苍山下观音院。”她往下翻,内容很杂,有采茶的记录,有绣花样稿的草图,有供灯时的心得,还有一些像是随手记下的日记片段。每一页的字迹都很工整,但越往后翻,收笔处的颤抖就越明显。
其中一页写着:“清明后三日,雨。苍山上野茶发得极好,芽头比往年密。采了一上午,手指被露水打湿,冷得发麻。但心里是暖的——砚行他爸来信说今年年底能回来。等他回来,我用新茶给他泡第一壶。”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一半,残留的部分写着:“砚行来信说今年回不来了。工厂赶工,请不到假。我把新茶用锡罐封好,放在观音像前供了三天。观音菩萨,我不求他赚多少钱,只求他回来的时候,这罐茶还没有陈。”
再往后翻,最后几页的字迹已经抖得很厉害了,但每一个字还是写得极其认真:“咳嗽又重了。梅树开了花,山茶花也打了苞。今年冬天比往年冷,苍山上的雪线比去年又往下退了半里。观音殿里的长明灯我每天去添油,灯芯捻得很紧,油能省着些用。砚行他爸的腿又疼了,变天就疼。他在床上躺着,我在灯下绣花。绣的还是山茶花。绣了一辈子山茶花,从来没有绣过别的花。山茶花是等人的花——杨兰因在苍山上种山茶花等既至回来,我在苍山下种山茶花等砚行他爸回来。同一种花,同一个姿势。”
柯依柳把这本靛蓝布封面的手记轻轻合上,放在工作台上。她又拿起那本写着“茶录”的毛边纸本子翻开,扉页上只有一行字——“苍山野茶采制法。柳依,民国二十六年春。”里面用工整的毛笔字详细记录了苍山野茶的采制流程:清明前后采,只采一芽一叶,芽长不过半寸;采回来的鲜叶要摊晾半个时辰,让叶面上的露水自然蒸发,不能用布擦,擦了伤白毫;杀青要用铁锅,锅温不能太高,用手背在锅面上方三寸处感觉微微烫手即可;炒茶时要用手在锅里极快地翻动,不能用铲子,铲子会压碎叶片,必须用手指——拇指和食指捏住芽尖,无名指微微往内侧收,在锅底画一个极小的圆弧,把茶叶从锅底轻轻托起来再翻过去。
她读到无名指的动作描写时,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摸了摸自己左手腕上的玉镯。柳依炒茶时无名指的动作和她画沁念时握笔的动作一模一样,和杨兰因握刻刀时无名指微收的角度一模一样,和白砚行握茶针时无名指的弧度一模一样,和白三生握画笔时无名指的姿势一模一样,和明观握铅笔时无名指的角度一模一样。这个动作贯穿了整条时间线:从杨兰因在苍山上握刻刀开始,到柳依在龙泉窗前握笔画沁念,到柳依在既至溪畔采茶炒茶,到白砚行在观音院帮母亲削茶花枝,到白三生在画室里画桥,到明观在药师殿临摹日光菩萨左眉——六代人,同一种无名指的弧度。那不是遗传,是每一个在这条路上持灯等待的人都在用同一种姿势握着同一种光。
她又拿起那本最厚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开。这本和前两本完全不同——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不是日记,不是采茶记录,而是一封一封写给一个人的信。每一封信的抬头都是同一个名字:“砚行吾儿”。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每封信的长度不一,有的只有寥寥几行,有的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信的内容涵盖了几十年的时光——从砚行离开大理去广东打工写到他在广东结婚生子,从白三生出生写到白三生被送回观音院,从净观老和尚圆寂写到她自己身体日渐衰弱。这些信从来没有被寄出去过。她把它们写在笔记本里,压在衣柜最深处的靛蓝布袋里,和一包干透了的山茶花瓣、一束用红丝线扎着的白发、一根断成两截的绣花针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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