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过后,杭州的秋意忽然深了。运河边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在青石板路面上铺出一层薄薄的金黄色地毯。拱宸桥的石栏每天早晨都结一层极细极薄的白霜,太阳出来之后化成了水,顺着石缝往下渗,渗进桥墩深处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细孔里。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秋风中轻轻摇着,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却绿得发亮,杨兰因那棵苗的枝头上又鼓出了几个新花苞,苞片紧实,银绒毛上挂满了寒露清晨的露珠。
柯依柳这几天在修复室里忙着做季度巡检的收尾工作。恒温恒湿柜里新添了凤冠珍珠的光谱鉴定报告和杨兰因刻刀四层残留的层析数据,她把这两份新档案小心翼翼地放进无酸纸盒里,在盒盖上用工整的钢笔字标注了编号和日期,然后锁好柜门,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她低头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玉镯——镯子内侧那三道痕迹在寒露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自从上次从大理回来之后,桃花瓣沁念的粉白色似乎又深了半个色阶,柳问的青花须痕也往下延伸了将近一毫米,末端那个往回弯的侧根已经和桃花瓣沁念的基部几乎贴在了一起,只隔着不到一张纸厚度的距离。
白三生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把巡检表放进文件夹里。他手里拎着两杯桂花拿铁,肩上挎着画筒和那个灵隐寺旧布袋,在花坛边蹲下来看了看山茶花苗的新花苞。他说父亲昨晚给他打了电话——那是白砚行住进观音院以来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以前在河坊街茶室时,父子之间通电话的频率大概是一个月一次,每次不超过三分钟,内容无非是“吃了吗”“冷不冷”“生意怎么样”之类的话。昨晚白砚行在电话里说了将近一个小时,从观音殿的长明灯说到枯梅树下的山茶花,从净观老和尚留下的手抄本说到柳依年轻时在喜洲晒珍珠的那片山茶花田。他说他在老屋的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东西,打开来看是一包茶叶——芽色的,叶片极细极小,每一片都只有米粒大小,裹着一层极薄极细的白毫。茶叶是母亲生前自己炒的,用苍山上野生茶树的嫩芽,每年清明前后采一茬,在大铁锅里用手炒,炒好了放在观音像前供三天,然后收在锡罐里。这包茶叶是母亲去世那年炒的最后一锅,封存了几十年,茶叶已经干透了,但白毫还在,打开报纸的一刹那那股芽色的清香从抽屉深处涌上来,整间老屋都是那个味道——不是茉莉,不是桂花,不是山茶花油的冷香,而是一种极淡极清极幽的、介于嫩叶和晨露之间的香气。
白砚行在电话里说他抱着那包茶叶在枯梅树下坐了很久,想起小时候每年清明前后母亲都会带他去苍山上采野茶。野茶树长在既至溪旁边的山坡上,混在山茶花树和蓝靛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母亲采茶的手势和她绣花的手势一模一样——无名指微微往内侧收,拇指和食指捏住芽尖极轻极快地一掐,芽尖断口处渗出极细极微的汁液沾在她指尖上,那股芽色的清香就留在她手指上,洗好几遍都洗不掉。她炒茶的手势和她供灯的手势也是一样的——左手握着铁锅的木柄慢慢转圈,右手在锅底极轻极柔地翻动茶叶,火候不能大,大了白毫就焦了,也不能小,小了青草气去不掉。她炒一锅茶要一个多时辰,从头到尾坐在灶台前,腰背挺得很直,呼吸很浅很匀,和在观音殿里供灯时一模一样——供灯时她也是这样挺直腰背跪在蒲团上,呼吸浅而匀,眼睛看着灯芯上的火苗,手指轻轻捻着莲子佛珠。
他把那包茶叶放在铜灯盏旁边,说想寄一些到杭州来——今年寒露过了,霜降马上就到,杭州的冬天比大理冷,喝一杯苍山野茶可以暖暖身子。但他又犹豫了,说这包茶叶是母亲炒的最后一锅,封存了这么多年,他舍不得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白三生在电话这头也沉默了很久的话。他说他这辈子做过很多后悔的事,最让他过不去的是母亲炒最后一锅茶那年他没有回来。那一年他在广东打工,清明前后正是工厂最忙的时候,他写信回来说今年不回来了,母亲托人回信说今年苍山上的野茶发得特别好,芽头比往年都密,她炒了满满一锅,用锡罐封好了放在观音像前供了三天,等他过年回来喝。那锅茶还没有等到他回家,母亲就走了。他后来从广东赶回来,在母亲灵前把这包茶叶从供桌上拿下来放在自己怀里,从大理一路抱到昆明,从昆明抱到广州,从广州抱到杭州,在河坊街茶室的抽屉最深处一放就是好几十年。他不敢打开——不是怕茶叶坏了,是怕打开之后那股芽色的清香味散掉。那是母亲手指上的味道,也是她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点气息。
白三生握着手机站在画室的天窗下,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说等下次去大理,把那包茶叶带上,在既至溪旁边用杨兰因的老铁壶烧一壶溪水泡一壶茶,让他亲手拆封,在杨兰因的山茶花田旁边,在柳依的桃花瓣漂过的溪水边,喝他母亲炒的最后一锅春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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