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的鲁南盛夏,暑气像烧红的烙铁,贴在乡野的每一寸土地上。麦收刚过,土路上还飘着麦秆的焦香,蝉鸣扯着嗓子嘶叫,把午后的静谧撕得支离破碎。岐仁堂坐落在镇东头的老槐树下,青瓦白墙,木格窗棂敞着,堂内的药香混着槐花香、艾草香,漫出半条街,成了十里八乡百姓心里最踏实的念想。
岐大夫年过半百,鬓角染了霜白,指尖常年捏着药杵,指腹磨出一层薄茧,眼神却亮得像山涧的清泉,望人时温厚又笃定,搭脉的手稳如泰山,是周边三村五店公认的“活岐伯”。这天午后,他正坐在堂前的榆木案前,给邻村的张婶子看夏月脾虚积食的小毛病,指尖刚搭在张婶手腕上,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混着粗重的喘息,像被追着的惊鹿,撞碎了堂内的安稳。
“岐大夫!岐大夫救命啊!”
一个精瘦的后生连滚带爬冲进岐仁堂,蓝布褂子被汗浸透,贴在背上,裤脚卷着,沾了满腿的黄泥,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小片湿痕。他是隔田村的黄建军,四十出头的汉子,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双膝一软就要往地上跪,被岐大夫伸手稳稳扶住。
“建军,慢些说,天塌不下来,慢慢讲。”岐大夫的声音温厚,像三伏天里的一碗凉白开,瞬间压下了黄建军的慌乱。
黄建军攥着岐大夫的袖口,指节都泛了白,喉咙里堵着哭腔,半天挤出话来:“岐大夫,我爹……我爹黄兆良,七十了,县医院的大夫把人赶回来了,说没救了,让拉回家准备后事……香纸蜡烛、寿衣寿材,全都备齐了,就等咽气了!您行行好,去看看吧,全村人都说您能起死回生,只有您能救我爹了!”
这话一出,堂内候诊的乡亲都倒吸一口凉气。黄兆良的名字,周边村子都熟,是个老实巴交的老农,种了一辈子地,为人厚道,前阵子还在村口麦场晒粮,怎么突然就到了准备后事的地步?
岐大夫眉头微蹙,松开张婶的手腕,起身拿起案边的药箱,青布药箱上绣着小小的“岐仁堂”三字,是他亲手绣的,装着银针、脉枕、常用的丸散膏丹。“走,现在就去,别耽搁。”
没有半分犹豫,岐大夫挎上药箱,跟着黄建军往隔田村赶。土路被太阳晒得发烫,脚踩上去烫得发麻,路边的玉米叶蔫头耷脑,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黄建军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岐大夫,车轱辘碾过土坷垃,颠颠簸簸,一路无话,只有汉子压抑的抽泣,和车轮碾地的吱呀声。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到了黄家。土坯院墙,柴门虚掩,一进院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烛味,墙角堆着一摞黄纸、香烛、锡箔元宝,寿衣叠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暗红的布料刺得人眼睛疼。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像灌了铅,几个本家亲戚围在炕边,低声抹泪,炕沿上靠着一个老人,正是黄兆良。
岐大夫走近一看,心下也是一沉——这老人,已经肿得脱了人形。
整张脸胀得像发透的白面馒头,眼皮肿得耷拉下来,只剩一条缝能看见眼珠,面色?白无华,泛着一层水光;脖颈粗了一圈,锁骨陷窝全被水肿填平;双臂、双腿肿得透亮,用手指轻轻一按,就是一个深深的凹陷,半天弹不起来;最让人揪心的是,胯下阴囊肿得硕大如瓢,紧绷绷的,连挪动都疼得老人龇牙咧嘴。他根本没法躺在炕上,只能佝偻着腰,靠在炕沿的木墩上,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破了洞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扯着喉咙,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只要稍一平躺,立刻憋得面红耳赤,喘不上气,只能日夜端坐,实在累极了,就扶着墙站一会儿,片刻不得安歇。
“爹,岐大夫来了,您有救了!”黄建军扑到炕边,握着老人的手,声音哽咽。
黄兆良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微微点头,喘息声更重了。
旁边的本家大爷叹了口气,抹着泪对岐大夫说:“岐先生,不是我们不治病,县医院住了大半年,药吃了一堆,针打了无数,越治越肿,最后大夫把我们叫过去,说人不行了,内脏都坏了,拉回家吧,别再花钱遭罪了……我们实在没辙了,才厚着脸皮请您来,死马当活马医吧。”
岐大夫没说话,先让老人靠稳,取出脉枕,轻轻搭在老人手腕上。指尖触到脉象的那一刻,他眉头微蹙,指腹细细摩挲——脉沉、细、弱,如游丝断续,重按才得,是典型的少阴脉弱之象;又让家属轻轻撬开老人的嘴,舌淡白无华,舌体胖大,苔水滑欲滴,满口都是寒湿之气。
他站起身,走到院角,背着手看了看天,盛夏的日头毒得很,可老人身上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即便在三伏天,手脚也是冰凉的。
《黄帝内经·素问》有云:“诸湿肿满,皆属于脾;肾者水脏,主津液,主纳气,司开合。”又云:“阳虚则外寒,阴虚则内热;阳盛则外热,阴盛则内寒。”《伤寒论》少阴病篇载:“少阴病,二三日不已,至四五日,腹痛,小便不利,四肢沉重疼痛,自下利者,此为有水气,其人或咳,或小便利,或下利,或呕者,真武汤主之。”《金匮要略·水气病脉证并治》亦言:“水气之为病,其身肿而冷,恶寒,背强,脉沉迟者,寒盛阳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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