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可。沃金伸展筋骨，你呢？
出乎意料的好眠。提拉坦从岩石起身，踏上窄径，说来可笑，明知你的计划近乎自杀，我竟能安睡。
你早该习惯了。
正是这份习惯，才显得我神志不清。
巨魔大步流星地跟上，欣慰地发现人类步履稳健毫无跛态，自己肋间的痛楚也几乎消散。
这将考验你的求生本领。
多此一举。人类眯眼回望，你见过我在蛇心要塞的狼狈相。我逃了。
是爬出来的。沃金摊手，竭尽所能地活下来。
那是懦弱。
若弃卒保帅算懦弱，每个将军都是懦夫。巨魔摇头，你已非昔日之人。那个染发无须的青年，若知道追随者尚存，绝不会独自逃生。永远不会。
但我确实逃了，沃金。提拉坦突然发笑，却未解释缘由，至于胡须和本色头发...与死神擦肩后，我终于不再逃避自我。如今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是什么，我是谁。恐惧荡然无存，我绝不会再逃。
若真顾忌此事，我早该带上他。
那为何让陈同行？
这句话让沃金血液骤然沸腾。
陈绝不会临阵脱逃。
我当然知道。人类轻叹，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该去。寺中武僧......有家眷者寥寥。我孑然一身，而你——
沃金摇头打断：她自会理解。
可陈有侄女，有雅丽亚。提拉坦的皮靴碾碎积雪，他那颗赤子之心......承受不住我们将行之事。
你们究竟遭遇了什么？
登顶途中，人类详述了经过。沃金完全理解那些抉择——换作他也会先杀缄默者，毕竟未卸甲胄的战士最难对付；剩下两个不过是听命行事的卒子。从对话判断，他们的首领绝非善战之人。
提拉坦的每个决定都与他不谋而合，尤其是诱捕巨魔的计策。恐惧与痛苦比刀剑更能瓦解战意。但理解之余，他也明白了陈反常的沉默——许多战士都会刻意回避战争本质。多少文化将血腥厮杀粉饰成英雄史诗？在赞颂勇气的歌谣里，断肢残躯永远敌不过以少胜多的传奇。人们传唱独挡千军的勇士，却无人记得那千具枯骨姓甚名谁。
陈向来是编织战争神话的人，正因他始终置身事外。并非说酿酒师未尝过生死险境——他经历过，且应对得漂亮。但若战士开始享受危险带来的快感，终有一日会癫狂地扑向敌矛以求解脱。
此前陈皆为挚友而战，在别人的战争中充当援手。但这次，他要为能称之为家园的地方挥拳。他是队伍里唯一的熊猫人，倒下的亡魂不会有谁像他，像他侄女，像他挚爱的姑娘。
当山巅终于触手可及，沃金蹲踞在裸露的岩面上：
我懂你对陈的顾虑。无人质疑他的勇气，更不愿看他受伤。但正因如此，他必须同行。巨魔的獠牙在晨光中泛青，无论结局如何，若剥夺他参战的权利，比让他目睹我们屠戮千万敌军更残忍。熊猫人是潘达利亚的未来——这是他的战争。我们可以护他周全，但不能替他抉择。不如让他与我们并肩，给他拯救众生的机会。
提拉坦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陈曾向我讲述过你的过往。他说你充满智慧。人类望向远方的云海，可曾想过有一天，你会为他的家园而战，就像他曾为你而战那样？
没有。巨魔的目光掠过刺破云层的山峦与峡谷间隐现的森林，但此地值得以命相护。
就像守护我们沦陷的故土？
正是。
人类摩挲着胡须：真是讽刺——部落的指挥官和联盟的士兵，竟联手保护一个不愿与我们结盟的种族。
你说的是从前的我们。沃金肩甲发出轻响，我的身躯虽从暗杀中幸存，但那个曾在洞穴里等死的沃金确实死了。
看来你现在比我更清楚自己是谁。
我不是龟壳里的螃蟹。见对方露出困惑的神色，巨魔补充道，塔金竺的比喻。
他带我见过千扉之室。有些门勉强能挤过去，但只有一扇完美契合。提拉坦的披风在风中翻卷，而我进来时的那扇门...已经消失了。
找到你的门了？
尚未。但选项正在减少。人类嘴角扬起，反正选完这扇，又会遇见新的千扉之室。
而我终将撑破任何容身的甲壳。沃金张开双臂，潘达利亚的翠谷尽收眼底，你曾发誓要再看一眼故土风光——眼前景象可堪替代？
容我违心地说。提拉坦眼中闪过狡黠，是，这誓言就护不住我的性命了。
我说到做到——任何来取你性命的人，都得先过我这一关。
但愿那天来得够晚。晚到我老得记不清誓言，却还不至于老得忘了感恩。
巨魔凝视他良久，忽然转头望向天际：为何我们的族群非要互相憎恨？你我分明可以理智共存。
因为挑动仇恨的分歧，总比寻找团结的纽带容易得多。人类苦笑，若我回到联盟讲述我们的经历...
会被当成疯子？
将以叛国罪处决。
看来我们还有更多共同点。不过处决比谋杀体面些。
但同样源于人类轻信分歧的劣根性。提拉坦摇头，即便我们成功——当我们成功时——世人仍不会传颂这段传奇。
沃金獠牙微闪：本就不是为歌谣而战，不是吗？
当然。那些赞歌挤不进我的命定之门。
那就让赞达拉来歌唱吧。巨魔转身踏上归途，黑袍扫过积雪，在他们的葬仪挽歌里，用千万个世代将我们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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