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具组的雨还在下，水珠顺着屋檐滴落，在布景的旧木门上划出蜿蜒的痕迹。洛倾颜站在监视器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支钢笔的笔身，淡粉色水晶贴着她的掌心，微温，未闪。她刚走出拍摄现场，身上还带着“雨夜写信”那场戏的静谧气息，仿佛指尖还沾着纸页被水汽浸润的柔软。
她没回休息室，而是径直走向会议室。宣传团队已经在等了。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投影屏上赫然写着“爆款制造三步走：撕裂、引爆、收割”。陈总监穿着剪裁利落的灰西装，正用激光笔指着PPT上的数据图表：“近三年纯爱题材平均播放量下滑37%，观众早就不吃这套了。我们必须制造冲突——比如，突出主角情感摇摆，炒作‘前任突然回归’，再捆绑‘十年等待究竟值不值得’上热搜。”
洛倾颜在空位坐下，钢笔轻轻搁在桌角，笔帽朝上，像一株静默生长的花。
“所以，”她开口，声音不重，却让全场安静下来，“你们想让观众记住的，是热搜词条，还是角色眼里的光？”
陈总监挑眉：“光能带流量吗？能撬动话题吗？观众要看的是‘她到底选谁’‘他是不是还爱她’，不是两个人站那儿对视三分钟。”
“可那三分钟，是十年。”洛倾颜翻开笔记本，调出一段未公开的幕后视频。画面里，林砚在“十年等待”那场戏NG了七次，最后一次，他站在门后，手搭在门把上，没推，只是低声道：“我一直在等你。”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可镜头外的场务悄悄停了洒水，灯光师忘了调光，连导演都忘了喊“卡”。
视频结束，会议室没人说话。
“这不是表演。”洛倾颜合上平板，“是他们在那一刻，真的信了‘等’这件事。我们拍的不是爱情故事，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是伞没递出去前的半秒迟疑，是信写到一半又撕掉的瞬间。如果宣传把它变成一场撕逼大戏，那我们拍的，就不是爱，是对爱的模仿。”
陈总监冷笑：“理想主义听着动人，可市场不听故事，只看数据。你拿什么赌？”
“我拿观众的心跳赌。”她翻开笔记本，正是那张全剧情绪图谱。线条起伏如呼吸，低谷处标注着“沉默”“凝视”“未完成的动作”，高峰却是极简的“一句台词”或“一个眼神”。
“你们的数据没错，纯爱剧确实难爆。但为什么难爆？因为观众被‘虐恋’‘背叛’‘追妻火葬场’这些套路喂得太饱，已经麻木了。他们不是不爱爱了，是不信了。”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图谱中央：“我们不制造冲突，我们唤醒记忆。我想发起一个话题——‘你曾为谁沉默过’。不是煽情，不是卖惨，就是普通人的真实故事。让观众自己讲，自己回忆，自己动心。用他们的真心，讲我们的剧。”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低鸣。几位年轻策划员交换眼神，有人悄悄打开了手机备忘录。
陈总监却摇头：“温情脉脉谁都会说。可没热度，平台不给推荐，广告商不投钱，你拿什么撑到观众‘动心’那一天？”
“我可以先让热度来。”洛倾颜取出钢笔，在特制的纸上写下：“顾逸尘第一次为她撑伞的雨天。”水晶微光一闪，她没有发动回溯，只是将那页纸轻轻推到桌中央，“这是我们故事的起点。不是阴谋，不是误会，就是一个男人在雨里，把伞倾向了另一个淋湿的人。如果非要‘爆’，我只希望爆的是这个。”
她抬眼：“我们可以保留热搜通道，但内容由我们主导。第一波，就发‘那把伞还在吗’，附上剧中伞的特写。不提角色名，不讲故事，就一张图，让老粉丝猜，让新观众好奇。用温柔的方式，掀起波澜。”
陈总监盯着那页纸，许久未语。纸上的字迹清晰，墨痕未干，仿佛刚从某个雨天被小心翼翼拓印下来。
“议题可以做。”他终于开口，“但热度不够，我可不背锅。”
“热度不够，我们再想办法。”洛倾颜微笑，“但方向，不能偏。”
会议结束，团队成员陆续离开。洛倾颜没走，她收起钢笔，对宣传组里那位红了眼眶的女策划轻声说：“明天，我带你们去片场看看。”
她走出会议室，走廊尽头，顾逸尘正从公司赶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步子未停，目光却已穿过玻璃门，落在她身上。
她没迎上去，只是站在原地，轻轻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
他懂了，微微颔首。
第二天一早，宣传团队跟着洛倾颜走进“十年等待”的主布景。那扇从未被推开的门还在，门把上有些许锈迹，像是真的被无数个夜晚的手温抚过又退开。桌上茶杯积了薄灰，日历停在十年前的某一天，墙角的老式台灯还亮着，光线昏黄，像守夜人不肯熄灭的最后一盏灯。
“这扇门，”洛倾颜站在门后，声音很轻，“从没被打开过。可每次林砚站在这里，他都说，能闻到外面的雨味，能听见她的脚步声，能感觉到——她其实也想推门。”
一位男策划低声问：“那为什么不拍开门的那一刻？”
“因为等，本身就是答案。”她说，“开门是结局，但等，是过程。是我们每个人，都曾活过的部分。”
团队里最年轻的实习生忽然举起手机：“我可以拍一段vlog吗？就拍这个门，配一句话——‘你也有过，不敢推的那扇门吗？’”
洛倾颜笑了：“拍吧。标题就叫‘那把伞还在吗’。”
宣传方案的初稿重新起草。会议室里，陈总监看着新提案，眉头紧锁。屏幕上，第一波宣传图已设计完成：一把旧伞斜插在雨中，伞面微破，伞骨弯曲，背景是模糊的街景，标题只有一行字——
“你记得吗？”
他盯着看了很久，终于开口：“这图，连主演脸都没有，平台能推？”
“能。”洛倾颜站在投影前，钢笔夹在指间，笔身水晶映着屏幕的光，微微发亮，“因为它不是广告，是邀请。”
陈总监没再说话，只是拿起笔，在方案首页写下：“试一期，不保量。”
洛倾颜点头，收起钢笔，转身走向门口。
她推开门的瞬间，听见背后传来一句低语——
“你说的‘唤醒记忆’……真能行？”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那支笔轻轻转了个方向，笔尖朝前，像指向某个尚未到来的雨天。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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