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有一回,夏至摆了一个残局给她看。那是古谱上的名局,黑子白子缠绞在一处,像两条龙在方寸之间搏命,你死我活,谁也不肯退半步。每一枚棋子都落在最紧要的位置上,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这局棋,有个名目。”夏至说。
“叫什么?”
他拈起一枚黑子,虚虚悬在棋盘上方,没有落下。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手映成一道薄薄的剪影。“黑白交替,每一手棋落下去,时间便往前走一步。赢家不是棋力高的那个人,是时间。可惜时间赢了之后从不肯复盘,也不肯告诉你哪一步走错了。”
凌霜莫名觉得心头一紧。她不懂棋,但她听出了他话里那种说不清的怅惘——像秋风穿堂,凉意渗进骨头缝里。她伸手按住他拈棋的那只手,他的手凉凉的,像握久了冰。
“那就别落。”她说,“留着这局棋,让它永远下不完。”
夏至偏头看她,唇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很淡,像月晕。他没有说话,只把黑子放回棋盒里,反手轻轻覆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比她暖一些,指腹有棋子磨出的薄茧。
那一局残棋,便这样搁在了棋盘上。黑子白子,停在各自的位置,像一场未完的对话。
后来的事,是她最不愿回想的。战火烧到了闽南。那一天没有预兆,炮火从山那头滚过来,震得窗棂簌簌落灰,把午后的蝉鸣炸成了哑巴。老宅被削去半边屋顶,瓦砾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庭中那棵老榕焦了半截,断口处汩汩冒着青烟,像一道还没流完的泪。夏至把棋盘一推,披了件灰布军衣就往外走。她追到门口,扯住他的袖子。她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几乎要嵌进那粗糙的布料里。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半晌只挤出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夏至回头看她。炮火就在不远处炸开,震得地面都在抖,屋檐上的灰扑簌簌落在两人之间。可他还是那样笑了笑,像春日融冰,像每一个榕树下的午后他抬头看她时的样子,说:“等这局棋下完。”
他走了。穿过那条被炮火碾得坑坑洼洼的巷子,灰布军衣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融进天边那团浓烟里。棋盘还搁在藤桌上,黑子白子,摆着那盘残局。凌霜每日去擦棋盘,把每一枚棋子都擦得锃亮,圆润润的,像他从前的指尖。她不敢挪动任何一枚子,怕棋局变了,他就找不到回来的路。可他没回来。后来炮火落在院子里,藤桌藤椅都化成了齑粉。那一百七十三枚棋子,也不知道散到了哪里,埋在哪一寸焦土底下。她只来得及从废墟里刨出两枚——一枚黑的,一枚白的。攥在手心里,攥了不知道多少年。
再后来,不知过了多少年月,她成了霜降,他成了夏至。隔着轮回,隔着茫茫人海,隔着那些永远也下不完的棋。
霜降从回忆里抽身出来,才发觉自己已经在窗前站了很久。那盆文竹的土浇得透透的,水从盆底渗出来,淌了一窗台。她放下水壶,用袖子慢慢擦着那片水渍。水渍在木头纹理上洇开,像一幅谁也看不懂的地图。
黄昏时分,邢洲果然拎着酒来了。不是他一个人——后头跟着韦斌、弘俊、林悦,连一向不怎么凑热闹的墨云疏也来了,倚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一杯白水,面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柳梦璃挨着林悦坐下,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包新炒的南瓜子。晏婷和李娜在争最后一块窗台的位置,最后被毓敏一人塞了块桂花糕,才消停了。
邢洲把两瓶葡萄酒往桌上一墩,又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个小方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副围棋。棋子是云子,黑得像墨玉,白得像凝脂,拈在手里温温润润的,颇有些年头了。棋盒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的木胎,像藏着另一重岁月的底色。
“这棋是从哪儿翻出来的?”林悦凑过来,拈了枚白子对着灯看。棋子透出淡淡的光泽,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边缘微微有些泛黄,那是被无数指尖摩挲过的痕迹。
“从我爷爷那儿顺来的。”邢洲颇有些得意,“老爷子说这是民国时候的老物件,当年在闽南一带颇有些名气的棋手用过的。前阵子我回家,翻箱倒柜找出来,想着搁谁手里都是搁,不如拿出来,咱也沾沾那旧时候的风雅。”
闽南。霜降听见这两个字,指尖微微一缩。
韦斌已经在桌边坐下了。他不是个话多的人,但此刻却主动招手让邢洲过去,在面前摆了四个子——让子。邢洲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袖子一捋,摆开了架势。
“先说好了,我可是‘茶壶里煮饺子——肚里有货倒不出来’。”邢洲嘴里念叨着,手上倒不含糊,黑子落得稳稳当当,“不过嘛,咱是‘程咬金上阵——三板斧’,开头还能唬一唬人,后头可就露怯了。韦工,手下留情啊。”
韦斌不接话,只抬手应了一手。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渐渐有了几分气象。邢洲下棋是野路子,不按棋谱来,东一颗西一颗的,看着散漫,却暗藏着几分他自己的灵性——他会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忽然落一子,然后得意洋洋地看韦斌的反应。韦斌则稳得像堵墙,步步为营,不贪不躁,每一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他做事的风格——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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